时下大清对外贸易时，粮食是禁止向外卖的，但往内买粮一直都有，之前提及海禁时有些大臣不同意，就是因为通过海贸进来的粮食确实增加了市面上流通的粮食，也起到了稳定粮价的作用。

“但不能完全依赖进口的粮食，自己种出来的总归是把稳些。”胤禛蹙眉。

楚霏赞同道：“确实，所以后世实行永久基本农田保护制度，使永久基本农田必须保持在耕地占比的百分之八十以上，且同时有多条禁令，比如不得在农田上搞林业、挖湖造景、建房等改变用途的行为。”

明宸和胤禛听得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好政策，能够保证国家的粮食安全。

不过，她说完这个又道：“我和你们说这个干什么，大清根本做不到的。”

两人见她露出“我真是多嘴一提”的表情，便陷入了沉默。

虽然这话扎心，但却是事实，因为大清目前推行不了这样的政策。

胤禛有些话在心里滚了又滚，一直不曾问出口过，今儿他琢磨良久，还是想问问：“您……是不是一直不太想改变大清，不想让大清变得更好？”

屋里只他们三个，因着经常这样说话，下人们都习惯了，只要一见他们这样，就自觉地退出去躲远了。

而楚霏耳聪目明，有没有人偷听她自来很注意，所以这样的谈话明宸和胤禛都是放心的。

此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侧耳听了会儿，确定周围一定距离内确实没有人，她才挪动视线看向胤禛。

这一刻，不仅是胤禛，就连明宸也看到了她脸上清晰可辨的嘲讽。

“为何要变呢？便是改革了、施行仁政了，大清和此前的诸多朝代有区别吗？其本质从始至终是一样的，”她缓缓倾身向前，带着几分压迫感地逼视胤禛，“你推行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确实让平民百姓的负担轻了一点儿，可那又怎样？他们的生活仍旧好不了多少，该吃不起肉的照样吃不起，该被权贵欺压的照样被欺压，过得还是人下人的日子。”

胤禛抿紧了唇，他自认为上辈子励精图治、勤政爱民了，但此时此刻却有人说“那又怎样”？

楚霏坐回来，随意拨弄下手中的帕子：“你的改革虽有一点儿惠及百姓的作用，可更多的是增加了国库的收入，打击了管绅阶层，最重要的是……维护了你的统治，延续了大清的命脉，这才是你作为皇帝根本的目的，不是吗？”

明宸袖手坐在旁边，只淡淡看着，并不插言，说什么呢？他也是皇家人，这说的何止是胤禛一个？

胤禛脸色有些难看，这些话听在耳中，让他有种从里到外被扒光了晾着的感觉，属实惊心难堪。

“大清……是满族人建立的、满族人处于统治阶层的国家，可统治的人口中却有大部分是汉人，古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当只是汉人说你们？那你们不也是这么看汉人的？”

“汉人数量多、满人数量少，所以你们天然地防备汉人，骨子里敌视汉人，从国家治理到制定政策，方方面面都体现着你们的防备和敌视，只看朝中的臣子，汉臣有才有能，你们不敢用又必须得用，用了又时时提防警惕，从中央到地方、从上到下都是如此。”

楚霏嗤笑一声：“怕什么呢？怕被推翻，怕失去特权，怕无法凌驾于上做人上人，你就说，这种的……真能长久？真有必要长久？”

胤禛抬头，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冷漠，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在袖手旁观，就是在静静地旁观着他们挣扎扭转，但终究还是会走向灭亡。

他声音有些艰涩：“您厌恶大清，以及大清的一切？”

楚霏却摇了头：“我喜欢这片土地，以及这片土地上那些可爱可敬、努力奋斗的人。”

“那您为何不希望他们更好呢？”胤禛是真的无法理解她这样的人。

“我希望他们更好，但大清做不到这个。”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似是看到了数百年后的未来，那样平等、自由、安全的国家才是最好的。

“您凭什么如此断言？”

楚霏回神，目光落回他身上：“就凭你，以及你们心中，那份种族隔阂始终都在，就凭从皇帝到官员，但凡是个满人，就不会视其他种族与你们是一样的人，不允许他们和你们享有同样的权利和待遇，不单单是对汉人，对其他种族亦然。”

胤禛沉默，她说的是事实，即便他一人改了，也无法让其他人改了，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非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无法改变。

但前提是先得去改，才能通过这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来融合为一体，没有这个开始，一切终究是空谈。

胤禛默然许久，才起身郑重地向楚霏行了一礼：“多谢教诲，我懂了！”

说完他一步步走出去，楚霏看向明宸，歪了下头：“他……懂什么了？”

明宸见她这模样颇为可爱，笑着坐到她旁边，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下巴搁在她肩上道：“大概是……被你叫醒了吧！”

种族之别根植于人心里，行事上就永远受其影响，想要做个锐意改革的人，光改施政之策怎么行？他得先改自己的观念，进而才会想方设法去改别人的。

但这是胤禛要做的事，他嘛，反正是为了还占据此身的因果，做好配合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