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酌怔愣抬眼，眼睫轻扫过辜砚白的鼻尖，对上辜砚白柔沉的目光。

辜砚白眸中的心意昭然若揭。

呆滞良久，孟酌浑身陡然僵成一截木头，他极不自然地将眼一闭，假装昏睡过去。

这人眼皮明明在动。

“孟酌。”辜砚白叹着喊他一声。

孟酌坚决地闭着眼，一动不动试图蒙混过去。

辜砚白的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突起的腕骨，好一会儿道，“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孟酌躺得板正，把不省人事装到底。

看着孟酌身上的伤，辜砚白舌底压着一丝后怕的苦意，他没再逼问，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照看。

孟酌心乱如麻，不时轻蹙眉头，似是在沉思冥想。

实则什么也没想出来。

能感觉到辜砚白在身边，孟酌死活不睁眼，一开始是装的，后来因伤势太重，意识渐渐不支。

没心没肺的胸膛宽得没边，就真在养心殿的床榻上睡着了。

醒来时睁眼看到帐顶，孟酌对睡在陛下床上这件事，淡定了许多。

身侧是空的，辜砚白不在。

大腿上的箭伤仍隐隐作痛，孟酌干脆赖着床，不愿起身。

躺了一会儿，又觉得肚子沉，压得不舒服。

在被子下蛄蛹着转身，孟酌半睁着眼，刚朝外侧躺，对上辜守霖一双黑润的圆眼睛。

床榻边的绣墩上，辜守霖绷着一张小脸正襟危坐，小短腿还是悬空的。

内殿没有其他奴婢。

跟太子殿下眼对眼看了好一会儿，孟酌先露出笑，掀开被子起身，“殿下怎么在这里？今日没课吗？”

这人好无礼。

辜守霖手放在膝盖上，一脸端肃奶声道，“父皇去刑牢审昨日行宫行刺的主谋，让我过来照顾你。”

小手一指放在榻边的安胎药，“父皇说，要看着你把这碗药喝了。”

孟酌小心挪着腿坐在床沿，不禁放轻声音问，“陛下可有说，为什么要殿下来照顾属下。”

辜守霖下巴微仰，点了点头，“父皇说，你是我的生父。”

小孩子并没有对孟酌生他这件事感到困惑，但因为陌生，他一时不会轻易亲近，甚至别扭地改不了口。

辜砚白让他在这里等孟酌醒，看孟酌喝药。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会照顾人了。

孟酌眼眶一热，他端起药碗，辜守霖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喝，跟辜砚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蛋，连表情都如出一辙。

药味苦涩，孟酌停下好几次，又被辜守霖的眼神催促着，最后把碗底喝得一点不剩。

“多谢殿下照顾。”孟酌还特意地抬高双手，把药碗递到辜守霖面前。

辜守霖刚点了下头，孟酌将药碗一翻，碗口朝下，用手盖住碗口。

辜守霖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便看见孟酌又将药碗翻正，朝碗口吹了口气。

盖着碗口的手微微松开，几只银蝶从指缝间振翅飞出。

银光落在辜守霖剔透的眼眸中，他不禁哇了一声，眸光亮如星辰。

孟酌手指灵巧地翻动，轻轻往上一扬。

振翅的银蝶往辜守霖扑面飞来，在绚烂的银光间，孟酌朝他盈盈笑着道，“阿宝，叫爹爹。”

辜守霖伸手接住落下的银蝶，脸颊上出现两个很深的梨涡。

要说哄小孩儿玩，孟酌可太擅长了，他就地取材，一个又一个变戏法信手拈来。

不过片刻功夫，看得辜守霖眼花缭乱，清脆地笑出声。

他难得露出孩童稚气好奇的一面，在孟酌面前放松下来。

只远远看着辜守霖长大，孟酌从未和阿宝这么亲近过。

但人在伤病中，孟酌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不济歪斜斜地靠着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辜守霖。

快五岁的辜守霖已经不是贪玩的年纪，惦记着辜砚白让他照顾孟酌，辜守霖转头看了看沙钟的时辰，“爹爹该休息了。”

孟酌躺下来，眼皮困顿地半睁着，拖着尾音问，“那殿下明日还过来吗？”

“我每天都会来看爹爹。”辜守霖点头应下。

玉雕雪琢般的小人安静地坐在床榻边，看着孟酌入睡。

孟酌惺忪着再睁眼时，内殿里点了灯烛，睡太久光有些刺眼睛，他皱起眉眯眼，一只手遮在他眼前。

坐在床榻边的人成了辜砚白。

眼睫轻轻眨动，在孟酌迟缓地想闭眼时，辜砚白的手碰了下他的额头，没给他装睡的机会。

孟酌只得抬起头来，窸窣挪着坐起身。

辜砚白按住他要行礼的动作，问：“身体怎么样？还疼吗？”

“属、属下好多了。”孟酌抿住唇，才反应过来，如今他的身份已经败露，不知道辜砚白还会不会让他待在翊麟卫中。

辜砚白表情没什么变化，端起药碗递到孟酌面前，“安胎药还要再喝几天。”

这父子俩轮着管他喝药。

孟酌收起在辜守霖面前那副懒散的神色，接过药碗低头应声，“是。”

一出生便被捡回丞相府当药仆试药，喝了十几年的药，孟酌对药味很是抗拒。

但他的处境一向如此，由不得他想不想喝。

仰头将味苦难咽的药缓缓喝下去，孟酌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药喝完，脸色反而白了几分，浅色的里衣透出一层薄汗。

伺候的奴婢上前将药碗撤下去。

辜砚白倾身上前，抬手抹去孟酌唇角的药渍。

灯烛在孟酌白皙的侧脸上切出光影，偏淡的唇色，隐于鼻翼暗影中的青痣，显得他的容颜清冷而破碎。

还不知道辜砚白打算怎么处置他，但孟酌在辜砚白的床上，向来是予取予求，任人摆布的。

辜砚白在床沿坐下，握着孟酌的手腕，朝他俯身时，孟酌睁着茫然的双眼，第一次偏过头，躲开辜砚白的靠近。

他们从没有接过吻。

手被按住，孟酌微皱着眉小声道：“属下刚喝完药，很苦。”

他不喜欢苦涩的药味，便也不想让辜砚白尝。

“朕知道。”辜砚白指尖抚开他脸侧的一缕青丝，唇角微动，辜砚白靠得更近些，耐心十足地温声道，“孟酌，张嘴。”

辜砚白的唇压上来，孟酌微微抖了下，齿关一下便被攻占。

亲吻对孟酌来说太过生疏，他后脊紧绷，无处安放的双手不由自主抓攥着床褥，顺从地抬高下巴。

直到那苦到麻痹舌根的药味彻底弥漫在两人的唇舌间，再逐渐化去。

辜砚白仍然没有松开他。

后腰软而麻，孟酌眼眶湿热，无力地往后靠，辜砚白揽着他，翻身将他压倒在床榻上。

只得片刻喘息，辜砚白便搂过他的腰，与他密不可分地吻在一处。

孟酌想，辜砚白会对他做这些，跟还在成王府时大抵是没有区别的。

辜砚白想把他当药引也好，当男宠也好，只要此后能继续待在宫中，能见到阿宝，就足够了。

可能是喘不过气，孟酌通红的眼皮一眨，有泪从眼尾滑下，隐入青丝中。

从第二日起，送进内殿的安胎药，成了好吞服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