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熙帝慢条斯理将书合上，见她爱答不理，戏谑笑意不由更深。

“爱妃平日矜持端庄，私下却爱看这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他俯身靠近，“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纪沉星埋在枕头里的脸一抽。

暗骂王八念经，烦不胜烦往里挪了挪，和贴过来的热源拉开距离。

延熙帝不依不挠追上来，富有磁性的声音，绘声绘色将笺中内容灌入她耳中：

“此美娇娥前生遭负心人抛弃，辗转委身他人，情海浮沉历尽劫波，卿卿性命含恨香消。转世还魂归来，竟又和那薄情郎再续孽缘，爱恨勾缠难分难解。两世轮回，荒唐依旧，可叹可笑。”

“若我执笔，定叫这美娇娘，伺机剐其祸根，烈油烹身，将负心之痛，寸寸诛还其身，了断这轮回风月债。”

“爱妃之妙论......着实令朕五体投地，五内俱撼啊。”延熙帝薄唇微勾，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有意撩拨气氛没话找话了。

可纪沉星非但无动于衷，还扯过锦被整个脑袋蒙了进去。

热脸贴冷板凳。

延熙帝笑意收敛，踌躇半响，他将纪沉星的身子转过来。

喉间像哽着什么，酝酿许久艰涩道：

“婠婠，你和我说实话。”

“我将皇后之位许给那郭氏时，你心里是不是和小笺上写得那样，恨不得千刀万剐了我？”

轰隆隆——

紫电划空，惊雷骤响，如珠帘垂落的雨势，转眼如同天河决堤。

滂沱暴雨倾盆落下，敲得吉福宫的琉璃瓦劈啪作响，飕飕渗入门窗缝隙的凉冷雨气，引得殿内帐幔无风自动。

床上。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纪沉星眼尾沁出困倦水光，抬手遮住失仪的哈欠，“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跑来问我这些有的没的？”

延熙帝皱眉，“少避实就虚搪塞我。”

纪沉星望着薄唇紧抿有些幽怨的延熙帝，好笑回道：“好吧，你猜的不错，我的确生气得很。”

“你喋喋不休不让人安枕，别说是我，换成佛祖来都要气绝了。”她面色更幽怨的道。话调却是调皮的，还带着一丝嗔意。

延熙帝的脸色阴转多云了些许，却没达到放晴的地步。

“怎么出宫一趟累成这样？一直嚷着要睡。”掌心贴着她纤薄的脊背，蹙眉捉起她惹眼的鸡爪手，“还把自己弄伤了？”

“了尘和你说什么了？”

猝不及防切入这个话题，纪沉星心头一跳。

“潜龙卫都告诉你了？”纪沉星打量他的神色，咬唇斟酌。

“也没什么。就是气运不济，佛前连番问卜都是凶兆。我心里不安，便去寻了尘大师解谶。然而，大师三缄其口说天机不可泄露，之后忽然......当时我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就伤到了自己。”

她说的半真半假，一副吓坏的模样。

“是吗？”延熙帝若有所思眯起眼睛。

一个时辰前，潜龙卫回宫禀报，提到了尘圆寂时，他同样吃惊不已。

这人那时宁死不救纪沉星，逼得他迫不得已带潜龙卫破开归元寺大门，当着他面砍杀僧弥，大开杀戒，逼他下山。

而他虽然最终妥协，却也告诉他，救得了纪沉星一次，救不了她下一次，劝他让她就此归去，否则将来必有遗祸。

韩昱没有放手。他怎么可能放手？

好在之后纪沉星如他所愿平安醒了过来，但了尘说她命中还有死劫的谶言，也成了他的肉中刺。

想到这，韩昱表情阴郁下来。

归元寺那场佛门杀戮，他费了不少功夫，才命人掩盖下去，上下封了口，其中也包括了尘本人。

可据雷远描述，那了尘似有不可告人的盘算，一直在等纪沉星.....延熙帝心中疑云翻涌，人死灯灭，了尘是否吐露什么已难考证。倒是纪沉星的一面之词，他隐隐总觉得未必尽实。

回想往日，但凡她遇见什么事，不必他问，自个就叽叽喳喳告诉他了。哪像现在藏着掖着，处处懒怠对他。

延熙帝头疼的想，这大约是他曾经鱼与熊掌想要兼得的现世报。

不过来日方长。

只要多让着她些，多哄着她些，让她看见他弥补的诚意。

他想，他们迟早会和好如初的。

窗外，暴雨如注，漆黑的夜幕被闪电撕开一道道惨白的光痕，整个皇城笼罩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锦帐深处，延熙帝忽然神色认真地将纪沉星圈入怀中，似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铜墙铁壁般，胸腔微微震颤，沉声道：

“凶兆也好，天命也罢。只要我在，自有紫微气运为你镇邪辟灾。这凡尘俗卜的签卦，妄定不了你的命数。不管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挡在你的身前，护你安稳。”

“所以别怕婠婠，安心睡吧，天塌下来也有我给你顶着。”

搁在她发顶上的下颌，说罢，轻轻下移，温柔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要不是纪沉星见识过这男人前脚提起裤子后脚翻脸不认人的情况，此刻估计已经就溺毙在他的温柔缱绻里了。

可惜，这男人说情话，就跟江湖郎中卖假药一样，吹得再天花乱坠，只有吃下去才知道是蜜糖还是穿肠砒霜。

果然，延熙帝翻脸的大棒虽迟但到，翌日起床就把纪沉星打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