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半生的姻缘皆系于延熙帝一人。
纪沉星想,大概在乾元殿心伤到极致、吐血昏厥的那夜,她其实已随那口心头血死去了。
心死而去。
某个哲学观点不是这么说的么,人一生会经历两次死亡,一次是心死,一次是身灭。
因此她才会莫名其妙离魂,莫名其妙九死一生昏迷一个月,最终被延熙帝招魂归来。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惊醒了她的恍惚。
揉了揉忽然酸胀的眼,纪沉星将灯笼纸递向桌上的烛台,唤来颂雪收拾焦黑灰烬,起身去了净室沐浴。
挥退宫女,褪下层层华服,踏入浴桶。
温热的水漫过脚踝,轻柔地将她整个人包裹住,脑袋里繁杂的思绪逐渐恢复清明。
纪沉星懒洋洋倚着浴桶,盯着水中倒影,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如果按谶言推断,她命中注定要在景朝经历三次劫难,关于亲缘和姻缘,她好歹还能像拼拼图似的,勉强凑出个大概。
唯独这子缘,怎么也参不透。
“子”之一字倒还好理解,无非是指子嗣骨血。
问题是,它指的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还是与她有关之人的孩子?
子缘寂灭,是预示她会遭遇流产?还是难产一尸两命?抑或是他人血脉因她送命?
可能性太宽泛了。
纪沉星的脑细胞死了一片又一片,也找不到答案。
但话又说回来,上述种种推论,不过都是她根据现有线索作出的臆测。
比起玄之又玄的谶言,纪沉星想起那个离奇出现在景朝的韩总,或许是另一个希望。
可是天大地大,人海茫茫,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纪沉星烦躁地拍了拍水,忽地将整个身子沉下去。
延熙帝悄声进来,只见一匹墨缎似的长发,随着水波起伏荡漾,衬得水面下若隐若现的女体,莹润似雪,如珠生光。
乍一看,他还以为撞见了水中精魅。
纪沉星破水而出时,陡然对上一双狼眼,完全没有某人泰山崩于前的淡定。水眸惊得大大的,兜头朝他泼过去一捧水。
“偷看人洗澡,你也不怕长针眼!”才刚探出来的身子,一边往水里沉,一边拢过花瓣遮挡春色。
延熙帝避之不及,龙袍前襟湿透,却也不恼,“鸳鸯浴都洗过,这算什么?”
纪沉星很想吼他两句,碍于劣势,清了清嗓子道:“我洗好了,要出去了。”眼神直直盯着他,意思是你退出去先。
“我瞧你没洗仔细,一起再洗一遍吧。”他勾唇一笑,不由分说褪了衣服,长腿一伸挤进浴桶。
吉福宫虽然地处要位,毗邻皇帝理政歇置的乾元殿,宫室规模却不似东西六宫宏大富丽。一方净室只放了浴桶、妆台并一架绣屏。
虽说这浴桶可容两人,足够纪沉星平日翻腾。眼下多了一个延熙帝,却是要人老命了。
纪沉星僵着身子紧贴桶壁,恨不能将自己嵌进木头里去。
延熙帝则眉心紧蹙,似也觉得这浴桶逼仄,忽然扣住她的腰往上一提,抱坐在大腿上。这般姿势不仅让两人紧密贴在一块,也给了他施展的余地。
诡异的是,纪沉星环抱着自己,异常乖顺地偎进了他的怀里,从头到尾没有挣扎半分。
延熙帝眼睛眯了眯。
轻轻揽住她肩头,只见她引颈就戮般抬头道:“想要我侍寝,你可以直说,犯不着这样费周章。我说过会沐浴焚香叩谢天恩的。”
“哦,是吗?那我这就命人进来摆香案。”延熙帝一脸认真。
纪沉星:“......”平静的脸裂开。
“正巧你沐浴着,天时地利人和俱全,你就在这叩谢吧。”延熙帝得寸进尺。
纪沉星:“......”平静的脸又裂开三分。
“怎么了?这浴桶半人多高,无论你站着趴着都受得住的。”延熙帝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肩上暧昧刮擦。
纪沉星:“......”平静的脸完全平静不下去了,尖叫:“你想得美!”
纪沉星不动则已,一动排山倒海。
延熙帝被她掬水泼了一脸又一脸,也是没辙了,用力在她臀上拍了一掌,“别乱动,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都好了没。”
纪沉星被他拍得一个激灵,趁他松手瞬间,借力蹬向浴桶边缘,像尾灵活的鱼,哗啦从他臂弯里滑了出去。
她也顾不得走光不走光,赤足踩上冰凉的地面,抓起屏风上的罩衫便往身上裹。系带胡乱一打,便踉跄着朝门外跑。
这人虽是穿着里裤入水的,但浸了水的薄绫裤子贴着大腿,几乎和她肉贴肉没什么两样。再待下去,只怕他马上就越雷池上演限制级了。
不跑她是傻叉!
却不想这举动真真切切惹恼了延熙帝。
纪沉星只听背后水声哗然,纤细的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婠婠,你到底在厌怕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