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在我从前听到的那么多次苦难里,你是唯一一个,能在苦难里挣脱的人。”
他像抹希望的光,照入了绝望的世界里。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真的可以帮到别人,她的存在,并不是毫无用处的。
“你想起来了,是吗?”青陆的声音有些抖。
虽然是他一直想要的结果,甚至是他亲手促成的,但时至此刻。
他又荒唐地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是安安的时候,天真而充满了生机,为什么要让她重新回到深渊之中?
如果能把她藏起来,会不会也能扭改鲸的命运……不……
青陆闭了闭眼。
将这个出现了一秒的荒唐念头抛之脑后。
没有可能的,鲸必须死,鲸必定会死。
他必须在她死去前,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不单单是为了力量,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荀弥:“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能不能送我回医疗中心。”
青陆缓缓点头。
荀弥跳下车,青陆下意识伸手,却见她已经利索地坐上了副座,只能悻悻地收回。
这辆车虽有少许的破损,但好在还能正常行驶,青陆加快了速度,朝医疗中心开去。
路上,荀弥忽然开口问:“召里记载的死法是什么?”
青陆缄默片刻,“……你知道召在我这里?”
“你会拿到它的,也因此才会这么快找到我,并答应带我回去。”
荀弥猜测说:“这次的解法不是赎罪,而是解药,对吗?”
“我就是这末世的解药,我需要用我的血肉去洗涤尽这个世界的污染。”
青陆点点头。
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同,没想到掌司他们的做法,与杀鲸之路殊途同归。
见青陆的肯定,荀弥说:“我明白了,是那天我们见到过的高塔。”
“嗯?为什么?”
荀弥:“很明显的,那是这个世界里最明显的建筑物,而且,它还是为了解决全球温度上升而建。”
“杀死我后,将解药注入高塔的全球降雨装置中,它会将解药带到世界的每一处。”
“这就是解决的办法。”
由于路上颠簸,夜间并不利于快行,而车辆还像快散架了一般,哐啷乱响。
青陆眉眼泛起焦躁,如果不是荀弥已经恢复记忆,不太方便接触。
他真想立刻丢了这破车,直接带着她“嗖”地飞过去。
荀弥靠在车背上,侧目观察着青陆的神色。
青陆或许不知道,他是她第一个成功拯救的人。
那年青陆还很小,窝在已经干枯的枝头缩成一团,北风席卷,遍野都再也找不到任何食物。
他是春日不得见的神鸟。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还在隆冬来临之初,她见青陆那样痛苦,忍不住问他。
“你这样每日煎熬,卧冬啖雪,在夜晚死亡的边际等待破晓的黎明时刻,肯定很痛苦吧?”
“你从出生起就在期待春日,若是没能等到它呢?”
“若是,没能等来自己穷其一生的所求呢?”
“若是,抱着遗憾停留在希望的前一刻呢?”
“我们都那么希望被人拉一把,但若是没有呢?”
“你会怨恨吗?会遗憾吗?”
青陆看着她,冷哼一声。
“谁都想摆脱苦难,但又谈何容易。”
“我生来就是为了在春日前死去的鸟,很可悲是吧?但那又怎么样?如果我活不过那个冬天,我就这样躺在这样,就这样被葬在风雪中,等冬天融化我的血液,将我滋养的草木催生发芽。”
“草木会替我活在春天。”
“如果我等来了春天……我就会努力留住它。”
或许是年纪太小,他有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蓬勃气势,仿佛多少风雪都折不断他。
那时的她很惊讶,第一次有人和她说这样的话。
从前在生死门前见到她的人,无不是祈求她的帮助,在最后崩溃或麻木或咒骂着消失。
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生死都是注定,如果能改变当然很好了,如果改变不了,也没有差到哪里去。
大不了变成树,变成草的营养,嘿,它们还因为我能活得很好呢!
这番话,在痛苦中又牵着她走了许多年。
只可惜……
世道毕竟太过于残酷,她终究是没有办法撑下来。
她迷失在了苦难里。
只能偶尔躲藏在美梦里,暂时忘却那些不愿意看到的,不愿意听到的,但当她回到现实,它们便会像潮水般卷土重来,更猛烈地将她吞噬殆尽。
最终她失去理智,成为了与世隔绝的疯子。
·
夜半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医疗中心。
研究所门前。
青陆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楚,“对不起。”
明明她曾经陪伴着自己一季严冬,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变成这样。
荀弥微愣着,垂下眼眸,“白鸢,我知道你的目的,但是我想请求你……不要复制我的结。”
听到她说破自己的意图,青陆讶然地抬起头。
“你是新生的神,不要沾上死的苦难。”
青陆没有回答,他不敢看她的目光,良久后却还是抬起了手,他指尖溢出莹白的光芒,飞向荀弥的眉心。
对不起。
我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荀弥没有阻挡他的动作,短暂的沉默后,她有些失落地问:
“你只是为这个而来吗?”
青陆:“我……”
如果鲸必须死,是的,鲸必须死。
那他必须得到她的力量。
还有,那些他无法失去的东西。
在那个一直走不出来的冬日,是她一直陪伴着,在耳畔鼓励着他活下去。
那是他唯一能牢牢抓住,坚持下去的暖意,这样的希望,才让他在千百日夜的濒死与痛苦中,等来了春天的第一缕风,逃过不见春的诅咒。
他不能失去她的声音。
否则一旦熟睡,他又会再次回到那看起来没有尽头的日子里,担心着此时的一切都是大梦一场,他从未活过那个冬天。
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任何苍白的解释,在此刻都如同在为自己趁人之危的行为找借口,只会让人徒增厌恶。
他挣扎着将视线望向她,“我做了这样的事,你会恨我吗?”
他想看见她眼里的恨,想为满心的愧疚找到一点痛意的替代。
却发现那双清澈的眼里没有恨,还是那样温温和和的,像淌着冰霜的春水。
推门走入研究所的最后一秒,她回过头。
像数年前那场寒冬里的奇遇般,她出现那一刹,就已经充斥了他一整颗心。
“白鸢。”
她说:“别在春天里迷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