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觉什么也没说,跟着铁蛋又走了出去。
路上并不算黑,他就没有提灯笼。一路走去,出了街道后荒野上一片静默。眼看着离街道越来越远,铁蛋还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林不觉问道:“还有多远?”
铁蛋还没回应,就听到前方传来阵微弱的女声:“铁蛋?是你吗?”
铁蛋加快两步跑了过去,似乎是撞到了秋娘的怀里。林不觉脚步顿住,秋娘低声问了儿子些什么,随后往前走了几步,到林不觉面前,由衷感激:“谢谢林公子,多谢。”
林不觉摆了摆手,哑声道:“他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铁蛋拉住秋娘的手,秋娘摸到那个白瓷瓶,瞬间了然,眼眶泛热。
夜里的风凉,拂起林不觉额前的碎发。他穿得不算单薄,也打了个寒颤。
林不觉拢紧了外袍,指尖捻起一撮微光,往后轻轻一抛,一张泛着暖光的屏障拢住了母子二人。
秋娘自是看不见,她望着林不觉离去的方向,弯曲的脊背尽力地挺直。她眼角含泪,唯觉今夜的风不怎么凌冽。
铁蛋却看得真切,那抹微光凝聚在林不觉指尖时,照亮了一隅。他看见了林不觉微微侧眸,眼底的那抹笑意。
那抹光飘到他的头顶,形成了一个薄薄的屏障,泛着流金似的光。只一瞬,铁蛋双眸瞪大,他伸手想去摸,在微光消失的前一秒触碰到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呢?他被灼到似的收回了手,前方又是一片漆黑。林不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夜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第二日,林不觉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托前夜见了那母子俩的福,他久违地做了个有关飞升之前母亲的梦。
虽说他们飞升后不得再对前尘旧事有所留念,但梦里所想又归谁管呢?天界天界管不着,人间人间管不着,难道就因为做了个梦,还要被揪着闹到阴曹地府么?
因此那些神仙处飞升时或许还会做曾经在人间的梦,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飞升之前的回忆慢慢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天界琐事,对大多数神仙来说,他们如今更像是死了一回又活了,只是保留着前世的回忆。任最初如何留恋,在想天界待久了,又不准他们与旁人提起,该忘的不该忘的,总归都会忘的。
林不觉刚飞升那会儿也不是没做过人间的梦,相反,他夜夜都做。
只是梦里极少出现儿时温情的画面,常常梦见的都是自己蓬头垢面在街上乞讨的样子。他想穿得干净,但灾祸最初几年,大街小巷时常有人在寻他。他那是还小,将泥巴糊了满脸,有官兵从他面前走过,他吓得腿抖。而那些人只是瞥他一眼,以为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便继续去寻那金枝玉叶的将军府少爷。
泥巴硬了就贴在脸上,像面具一样,他一笑,就硌得他疼;他一哭,就融化露出原本的皮肤。因此他常年面无表情,待在一处怕引人怀疑,他就流离四方;没有那座旅馆愿意让乞丐住,他就四海为家。
但是昨夜久违地梦见了母亲,这是林不觉没有意料到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他和母亲分别时又太小,林不觉已经忘记了母亲的具体容貌。但既是他的生母,也应当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吧。
他曾在脑中尽力复原林识卿的样子,反反复复了上百次,最终敲定了个他认为最像的。结果昨夜梦中,他只是俯在母亲膝上,任凭那双手抚着自己的脸庞,甚至没有想抬眸去看她。
林不觉伸了个懒腰,洗漱完毕后下了楼。
本来说要逛早市的,结果他睡得太死,外面闹作一团也没把他叫醒。好在还有些没收摊的,下山前做了个心里建设要买些菜的,他逛了一圈,又买了一袋面粉。
想了想,顺带捡了几枚鸡蛋。
背了个大筐下山,才堪堪铺平筐底。林不觉又逛了两圈,着实没什么想吃的,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正想往回走时,恍然瞥见了一个泥人铺。
上面紧凑摆了几十个泥人,动作神态都栩栩如生。林不觉贴近了看,老板搓手笑道:“公子看中哪个了?都是老手艺制作,价格也不贵。”
林不觉点点头,他其实觉得这些玩意儿没甚有趣的,都长一个样。
正准备走了,惊鸿一瞥,见那柜台最里边儿摆了个长相奇丑的泥人。
林不觉“呵”地笑了:“那个给我看看。”
店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公子别说笑了,那是我喝醉了之后捏的,还是看看其他的吧。”
林不觉执意就要那个,店长无奈递给了他。林不觉将泥人捧在手中,把玩一番。泥人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嘴角一面向上,一面向下,做出了个极为复杂的笑。
林不觉当即买了下来,这泥人丑得有态度。
店长似乎没见过这种怪人,正要退回店中,林不觉隔着货摊又望见里面别有洞天:“你们这儿写对联不?”
店长一脸狐疑:“你要写春联啊?”桃花源一处虽说有神,这世上哪处无神?但这处的百姓们没有受到过神的庇佑,所以没有供他;往好处想,也没摊上个坏神使阴招害他们,所以也没有刻意地去摸黑他。久而久之,众人都只是知道这处有神管,至于那个神是谁,不知道。
林不觉轻咳一声:“嗯,写春联。”
店长以为自己没有睡醒,望了望天,弱弱道:“好像刚入秋吧,公子你,这么早就开始备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