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筠心里难受,咬着唇,起身离开这里。
樊超和她一道回到医馆,拉上后门的门栓,郑筠再忍不住,喝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一起进来,我可以……”
“不关你的事。”
“他们会冻死的。”
“你懂什么?”樊超看她,眼神复杂:“谁不会冻死呢?我娘为了讨吃的,得罪了那些达官贵人,被绑在柱子上,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脚都已经烂了。”
郑筠哑然,刚进城的时候,她还觉得瑕丘城恢复得不错,甚至没有一点战乱的气息。
原来是因为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人都在悄悄死去,活不过冬天,悲哀,哪里是能让她看见的。
“……樊超。”
“郑小姐,请回吧。”
——
郑筠打听郑崇和时,郑崇和也在收买她身边的人。
“你确定?”
“奴亲耳听到筠姑娘身边的丫鬟跟人说,就在那日太白湖的接风宴上,崔俨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筠姑娘是否见过那位海裨将,还拿来了一幅画像让她辨认。少爷您说,刺史大人派她来,她自小养在樊城,和本家从无联系,那一支又早已没落,过得不甚如意,若是她看上崔俨,会不会胳膊肘往外拐?”
郑崇和眼神一凛。
那僮奴又掏出一块布巾,将里头裹着的东西呈上:“前几日,奴派人在东市上找着的,底下还有印花,确实是您给海裨将的赏钱无误。奴打听到,这玩意是医馆里流传出来的,有人拿这东西跟他们换粮食。”
他举起金稞,又道:“海春那厮逃跑时,定是在衣服夹层里揣了盘缠,少爷,这可都是有定数的玩意,能顺着竿查,而筠姑娘这几日又恰好去了千金堂……”
郑崇和呼吸一窒,自己杀海春灭口那日,正是郑筠入瑕丘被匪徒绑架当日,一行俱在山中,该不会她逃奔之时,无意间撞破了自己杀人的经过吧!
但她回来过后,不曾和郑绥之提过。
不,她并未见过自己,也未见过海春,所以一开始并没有声张,但眼下崔俨既找上了她……
“就算她没有看见,只要她愿意帮忙,她就能‘看见’,”僮奴进言道,“少爷,您与崔将军共事这些年,难道不清楚他是什么人,他是那么容易被人安排的人吗?”
“当初他带着不足一千的散兵游勇来结盟,短短两年,可是挣出二州之地及两万亲兵,他会乖乖联姻郑家,还是个养在乡下的丫头?筠姑娘若执意要嫁给崔将军,崔将军却不喜欢她,她又必须完成刺史大人交代的任务,加上三纲五常在先,哪有不帮自己夫家的道理?”
“你说得对,看来得先下手为强!她在何处,你帮我盯紧喽,只要她出门……”郑崇和比了一个杀头的手势,毫不迟疑。
——
郑筠无视了樊超的逐客令,继续留在医馆帮忙,还想再打听打听那些个孤儿的情况,最好能挑出典型,作为例子来日对郑钦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樊超死活不再理她。
至太阳落山,仍没等到陈蝉,她的脸上说不出的失望,夜幕四合后,郑家会派人出来寻她,郑筠不敢久留,只能抱憾离开。
走之前,她忍不住向游方雁嘱托:“商讨那日我便见他脸色不佳,担心得紧,若有消息,定要来通知我,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请不吝开口。”
游方雁抱拳:“一定。”
“还有……”郑筠心下感激,当时樊超压着她往石头上撞,如果不是陈蝉挺身,说不准一个失手撞死当场,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感谢,还想等手上事情办完之后,在瑕丘最好的酒楼里摆一桌席面款待,就是不知道游方雁和陈蝉是否愿意来。
她支吾半晌,外头忽然起了凌乱的脚步。
“走水了——”
郑筠拉开门,檐下满是黑烟,熏得蔽日不见,登时愣在当场。
“还犹豫什么!快走!”游方雁反手把她推出去:“别上前头绕,后院有条小路,你带着人赶紧走!”
千金堂中,喧哗呼喊和哭声交织,郑筠捂着口鼻呛咳,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楚游方雁在说什么,正要拉上他一块,转头便听到有人在呼喊自己的名字,那声音微弱且尖细,料想是留在门口的丫鬟突见火起,带着郑家护卫前来寻她。
游方雁已经冲到另一侧帮忙救火,屋子一应为砖石并木梁结构,横梁在高温烘烤下,噼里啪啦爆裂,吵得郑筠更判断不出方向,只能摸索个大概,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挨着找过去。
数息之后,横梁断裂,屋顶塌陷,随着瓦片骤然坠落,呼喊连带着时间,仿佛都静止了一瞬,郑筠感觉到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两耳嗡鸣——
她摔了一跤,不知痛地爬起身继续往前走,喊声没有消失,转为呼救,声音渐小。
丫鬟和侍卫的职责就是保护她,如果她不现身,他们就会一直在火场里乱蹿,直到找到她为止。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好在廊下两侧开阔,仍有风动,不至于把她憋死,但若再往前走,恐怕生死难测。
但郑筠几乎没有犹豫,咬牙笔直冲进了烈火之中,高喊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