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这个天气跳河,不要命了?”顾芝棠反应过来,扯下他身上湿漉漉的水靠,厉声责问,同时又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他身上,扶着他往回走。
陈蝉却一把拉住他的手,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掀开一个角,示意他靠近。
身着武袍单衣的骑士,五官精致却阴柔,气质不若崔俨大开大合的丰神俊朗,只如远山含黛,雨打清荷,回身蹙眉时,他整个人阴郁深沉,眉心似有万古愁苦化不开难消解。
“嗯?”
鼻子里虽哼出疑惑的单音,但其实顾芝棠已经恍然,眸子里唯一的一点愠色也彻底消散。
陈蝉用左手拉出脖子上挂着的暖玉,不禁莞尔:“多亏了你送来的暖玉护我心脉,我才敢赌。”当然,这只是决定条件之一,找闻家索要的材料半路制备的水靠和随身携带以待上岸后取暖的鱼脂,以及近来对天气的观测,都缺一不可——
这两日应是惊蛰前后最暖和的时候。
“倒是我的不是了?”顾芝棠略带责备地瞧着他,“这是捎去给你保命的,不是叫你有恃无恐铤而走险的。”话虽是这般说,却还是向陈蝉走了过去,和他同披一衣御寒。
顾芝棠当真挤进来时,陈蝉被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包裹,却又不自觉想要退让。
他忽然有些走神,以前两人赏花游船时,只买一条玉带舟,舟子细长逼仄,因而常常挤在一块,有时倾杯而醉,甚至会同榻而卧,那时一向规矩,从不会多想,更无所谓芥蒂。
……
但今次,却倍显突兀,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你受苦了。”
顾芝棠察觉到他绷直的脊背和神色的不自然,低头探了一眼,以为他身上有伤,自个不甚碰到伤处,但陈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着痕迹掩饰过去,他的眼睛里几乎瞬间涌出深深的哀痛和怜悯,最后俱被浓重的恨意裹挟。
如果崔俨在这里,他定要让这个碰过陈蝉的人就地凌迟。
两人各怀心事,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刚才的不愉快。
“我来吧。”
顾芝棠按住陈蝉的手,温柔地接过了大氅的另一角,展臂从后方搂住他,他比陈蝉略高一些,侧耳倾听时会不自觉俯身,陈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花香。
四平斋的大当家,平素没有别的爱好,唯痴迷莳花,花香不比脂粉浓郁俗气,清幽自然,沁人心脾。
不知怎的,那香味撩得他两眼一热,一路的惊惶和恐惧方才偃旗息鼓,余下熟悉的踏实,陈蝉心念一动,把自己如何逃出瑕丘,又如何差点被崔俨追上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
顾芝棠听得连连叹气,牵着衣服的手肉眼可见地抖动,他也怕,怕这中间出现差池,所以打接到陈蝉传递出来的消息后,便昼夜不息,冒险想办法出徐州,入兖州来接应。
远处传来唿哨,又有几位骑士追了上来,他们大多着短打,戴着斗笠,腰挎刀剑,一身匪气,夜色中容貌难以辨别,陈蝉与斋中人接触不多,不知是否为四平斋的镖师。
为首的男子勒马,见他们同拥一件外袍,就要说什么,却为顾芝棠不经意瞪了一眼,只能把本就下瘪的唇压得更重,吆着马,不情愿地解下鞍上酒囊,扔给了楼一,让他饮酒御寒。
陈蝉与楼一出逃得匆忙,无人无门,传递不出更多的消息,因而前来接应,顾芝棠一行亦是轻装简行,没有随身携带衣物,那名骑士策马绕了一圈,期间看出楼一只是个比陈蝉身体稍微健康一些的普通人,继而也动手解开外袍。
楼一知道非亲非故,对方并不十分乐意,于是摆手婉拒,但马上的骑士把衣服扔给他,不再多言。
楼一向陈蝉投去求救的目光,顾芝棠先笑着解释:“给你你就穿上,他们都是习武之人,有御寒之法。”
陈蝉正说到崔俨想以假死将他雪藏,他是如何阴差阳错撞破这一阴谋,又如何顺水推舟,向死求生,顾芝棠听得认真,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他的脸,两人正走到马前,陈蝉忽然站定,凝视着对方的双眼,郑重地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顾芝棠正色以对。
他便重新自报家门:“霜质是我的表字,我本姓陈,单名一个蝉字,颍川人氏,前司空陈岱乃是我胞兄。”
顾芝棠默了一瞬,像兄长一样,轻轻揉了一下他沾水的长发,说:“我在江左看到了海捕告示,又从周掌柜那里获知了你的情况,你此去身陷兖州,我大致已猜到你的身份。”
当然,眼下也明白了陈蝉铤而走险,将计就计在崔俨眼皮子底下诈死的目的。
消息只要传回江左,谁又会再去关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搜捕的官差自然会将他的通缉撤去,那么对陈蝉来说,此行至少不会寸步难行。
而他要在江南活动的根本原因……
——“你要救人?”
陈蝉颔首,简明扼要将过去几个月他如何带领部曲奔赴兖州,如何扑空,如何失陷城中说与他听,唯独略过自己和崔俨之间的纠缠不谈,只道是一直为他软禁。
陈蝉心里尚有些忐忑,但顾芝棠根本没有怀疑:“活捉令兄的价值,远远大于得到一具尸体,各方一日未得到令兄的消息,便一日默认他还活着,而你作为他的血亲,是最合适的诱饵,好好利用,也许能拉拢你们。”
顾芝棠一言道破玄机,这倒叫陈蝉呼吸一滞,在他的印象中,他的这位挚友内心淡泊宁静,一向不问世事。
顾芝棠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安慰:“都过去了,你是自由的。现下有什么打算?可是要回颍川?”
“你知我归心似箭。”陈蝉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兀地生出酸楚,在兖州时他总是沉静地扮演无懈可击的谋士,不敢有一丁点差池闪失,离开那个牢笼后,见到从前的知己,方才能短暂地卸下心防:“但眼下还……”
顾芝棠立刻说:“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