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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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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以为自己对“敌人”这个词再清楚不过。德军的铁蹄已踏穿波兰与比利时,正如我们曾在广播里听到的那样,暴力、机械、精准。我是英国人,从不属于这片土地,更不属于他这一侧。对如今的英国人来说,德国,德国人、尤其是那身制服——那身设计出众、刺绣精致、剪裁严谨的德军制服,意味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憎恨。他属于英吉利海峡的对岸那一端,是我从小被教育要防备的那种人,穿制服、讲德语、冷血、危险。

可此刻——

他的手紧紧握着我,像是我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中唯一的锚。

他属于一个我憎恶的政权,而我却无法从他脸上移开目光。

我想,也许这便是堕落的先兆。

舞曲再次响起,是一首大胆的探戈——节奏热烈,凌驾于礼节之上的舞蹈。我被维尔纳一把拉入怀中时,下意识地想挣脱,脚却已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踏出舞步。他右手以一种不容推拒的姿态扣在我腰际——这一次,他不再迟疑了;而我左手搭在他肩头,指尖再次触及制服粗粝的布料,却在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柔软感。

礼服裙摆在旋转中如绿浪翻卷,我与他之间的距离几乎彻底消弭。我抬起眼,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蓝与绿交汇的瞬间,竟仿佛时间都凝滞了。他的眼神太近,太深,近得我无法躲避,深得我无法看清。

他低声在我耳边说话。我心神不定,其实并没听他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他声音像烈酒,渗入血液,又在心头诱发一片醉意,让我整个人都无法清醒。我鼻尖落到他颈侧,唇几乎吻到他喉结,呼吸杂乱无章地洒在他皮肤上。他环着我腰部的手稍稍收紧,好像怕我逃走,又好像要把我困在这场节奏热烈的迷梦里。

我从未有过爱情。——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懂得何为喜欢。可我的手指紧紧扣着他的后颈,只因那给予我一种勉强维系的安定感,像战壕中的士兵死死抱着最后一个手榴弹。

我试图让自己相信,是为了自保而伪装出的亲昵;可我内心深处知道,那只是徒劳的自欺。他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安稳感——即使这安稳是虚假的,是建构在荒谬与崩坏之间的罅隙里的。

舞曲高潮已至。

而我沉溺在他怀里,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敌营。

直到下一刻——

我瞥见了两个不属于这个场合的人。

一道寒意划过我的后颈。

我看见了玛丽·杜瓦尔,还有边上那个和她长相分外相似的年轻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让·皮埃尔,那个在她口中本该无辜入狱的她的弟弟,但此时此刻,我只能这样认为。他们身着乐手的服饰,眼神穿透了人群与灯光,笔直地落在我与维尔纳身上。

我终于明白,渔棚的阴影从未散去。从玛丽的试探、勒鲁瓦的威胁、让·皮埃尔的突然出现,早已织就了一张网,而我——只是颗随时可以被吞吃的饵料。

他们自己不怕牺牲,所以他们不怕牺牲任何人。维尔纳的“仁慈”成为他们的一道突破口,我则是打开这道突破口的钥匙。但我早在勒鲁瓦把我当做资源的时候,就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在打开这把锁之后,不会有人将我从锁芯里拔出来。

我不想为了一个人牺牲,我想救更多不该被牺牲的人。

所以我拒绝了他们。他们只能另辟蹊径。

而今晚,是少数多名高阶军官聚集的公开场合。他们等这机会等了太久——可能是暗杀。可能是爆炸。也可能只是在人群中开一枪,让德国人自乱阵脚,再——

即使死一个德国人,意味着死去至少十个法国人。他们这种疯狂举动,带来的后果是壮烈的,也是惨烈的。在他们的信仰里,法国已经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因为所有人都会死。我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但我害怕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即使那会引发德国人报复性的屠杀,连同我,连同他们,连同所有人,连同整个圣马洛一起。为法国陪葬。

探戈逼近尾声,乐队的节奏像铁门即将彻底闭合前拉出的尖锐长声,维尔纳放在我背上的手收紧时,察觉到了我不自然的僵硬。他低下头,嘴唇擦过我的发丝,“柯克兰小姐?”

我没有来得及回答。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让·皮埃尔从大提琴后伸出的手,握着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维尔纳的背。时间仿佛在那一秒冻结,大脑空白,耳边只剩血流的轰鸣声。

我没有思考。

我扑了上去,用尽全力将维尔纳推倒。

枪响如炸雷,在厅中掀起一阵惊呼。子弹贴着我的裙摆擦过,撕裂了绿绸,嵌入另一位军官的肩膀,那位军官闷哼一声,倒在血泊中。

枪声凌乱地响起。大厅陷入混乱。尖叫、奔跑、呼号——乐队停止了演奏,一切浮华的假象都土崩瓦解了。维尔纳反手将我护在怀中,我们翻滚至舞池边缘的柱后。他紧紧地把我抱在他胸口,呼吸急促而沉重。

却一语未发。

凌乱的枪响擦着耳畔炸开,水晶吊灯被击碎,玻璃雨点般洒落,砸中数人,尖叫声顿时刺穿了整个大厅的天花板。我看到角落里几名德国军官拔枪还击,女眷们像是被惊起的鸽群,抓着裙摆尖叫着逃跑。乐队的提琴手摔倒在地,大提琴被踢翻,弓弦撞出不成调的悲号,他试图爬行离开,却被一枪打进头颅,脑浆迸裂。

我闭上眼睛。

那本是无辜者,却成了双方共同的牺牲品。

维尔纳没有出声。他压低身体,将我紧紧护在柱后,反手一挥,掀翻了附近的一张镀金小桌作遮挡。香槟酒瓶滚落在地,啪地炸开,液体和玻璃渣溅上了我们藏身的柱基,混合着火药、香水和血的味道。

他目光逐渐锁在某一个方向,微微侧身,一手扣住我肩膀,另一手已经掏出佩枪。他本可以开枪,像那天晚上在海边一样果断……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他只是再次低头,用怀抱把我严严实实地护住。

我双手攥紧了他的制服前襟。

他的胸膛在我面前起伏,制服被木地板擦得脏污,肩章沾了灰尘。我鬓发已经散乱,趴伏在他怀抱里,耳朵恰好贴在他胸口,那种活着的、惊魂未定的律动竟与我自己的节奏一致,几乎不可分辨。我微微抬起头,声音卡在喉咙深处,想看看他,又被他按回怀里。

他突然轻声对我说了句:

“别动。”

随即放开我,迅速低伏而出。

他一手持枪,一手猛地揪住从柱后闪出的让·皮埃尔,将其重重按在地毯上,顺势夺下了他的枪,又将他交给宪兵。

但他始终没有开枪。我看见了。他甚至将手枪别回了腰间。动作干净、利落,是藏在他温柔之下那些被我忘记的军人本能。此时此刻,他开枪与否已经失去意义,被他活捉的人注定会在几天之内成为死尸。但我又庆幸——维尔纳没有当着我的面杀一个失去威胁的人。

他转身回来,快步走向我。还未等我起身,维尔纳便俯身将我拉起,将我护进他臂弯中。

“我们安全了。”我听见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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