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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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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尔纳带着我走出指挥部时,夜色已沉。

因袭击未遂,维尔纳的军车被指挥部临时征用,用于街区布控。他当然不会让我等,代价是我需要“自行步行撤离至安全区域”。而他将以“保护重要平民证人规避第二起袭击风险”的理由,亲自护送我回到“安全区域”。

安全区域——我尚且不能称之为家。

只是,位于德占区的旧居。

圣马洛又下起小雨。海风裹着焦油味割面而来,被战舰与封锁线长期搅乱后,这气息已悄然成为圣马洛的常态。每走一步,我都能感到裙摆破裂之处拂过膝弯,玛丽的辱骂已然凝在那上面,我像福音书里被法利赛人抓住的不洁妇女——不同的是,我正被一枚枚投掷过来的石子处刑,再不配被拯救。

维尔纳的步伐不快不慢,我恰好能跟得上。他的手环在我的手腕上,轻而不松,随时准备在下一秒握紧。我想告诉他,我其实真的没那么脆弱,我其实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什么都不想说。他也一样,沉默了许久,不像平常那样,随便有个由头都能当场吟首赞美诗出来。

还是他先开的口。声音像风雪中远方的钟声,略带沉重与颤抖:

“Es tut mir leid.”

我大致知道他为何道歉,却不愿深想。那一瞬间我确实选择了他,不是出于理性,而是本能。我不想他死——这念头如同匕首划过心口,片刻的疼痛后,血流出来,既温热,又令人惧怕。

我习惯独自穿越重病区与停尸房,冷眼旁观人们的善恶与倾斜,连灵魂也被战争搅拌得沉静无声。可今晚,我不再确定自己是谁。玛丽的目光,如刀锋,让我遍体鳞伤;让·皮埃尔的弹道离我只有半臂之遥;克拉拉的玩笑则像预言,我清楚地知道它们即将一一兑现。我想逃,却本能地向他靠近……又是本能,该死的本能。

一片落叶坠在我肩上。

我的思绪又断了。

维尔纳伸手拂去它,停下脚步,解下自己的军官大衣披在我身上。他温热的手指掠过我脸颊,轻轻拨开我鬓边一缕沾了灰尘的发丝,动作温柔而审慎。

“你今晚的勇气……让我明白了,有些东西,是职责无法涵盖的。如果不是你,今晚死的人将不止是我一个。而是数十个——乃至数百个。甚至整个圣马洛。而他们中的许多人,不应该这样死去……或者说,他们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

我听得懂。在这个年代,勇气往往意味着失控,而职责,则是我们被允许活下去的最后理由,即使它让我们不再成为人。

但我的自控、职责、我为人的部分,都不会被记得。

他们只会记得:我救了一个德国军官。我阻止了一次抵抗行动。我,在最该忠诚的时刻,倒向了“敌人”。

宽慰也好,剖白也罢,我都不知该如何回应,越想越觉得心神混乱。理性与沉默曾经是我最后的盔甲,如今却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内里乱麻一样的心绪暴露无遗。

风吹乱了我鬓边的发丝。

我意识到自己发髻已松。那副模样——凌乱、疲惫、失措——像极了一个失去立场的人。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自己丧家犬一般的姿态。

于是我伸手解下头发上的皮筋,让黑色长发彻底散落在肩,试图找回一点可怜又可笑的骄傲。

哪怕只是自欺。

维尔纳的目光扫过我的发丝,停顿了一瞬。我不经意侧头,撞见他眼里奇异的光芒,复杂,克制,又近乎脆弱。他的手慢慢滑下去,挤进我指间,与我十指紧扣,不由分说,也并不解释,只是牵着我的手与我并肩。他的沉默很少如此漫长,我想,他应该也和我一样,体内正在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感。

又也许是对我的感激……或对命运的抵抗。

雨细细的,继续落,在我散开的长发上,在他挂着铁十字勋章的大衣上。玛德琳姨母那间老屋的轮廓已隐约可见,那是我们共同的目的地。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更加缓慢,像是不愿意这段路真的结束,而我已经从他渐缓的脚步里,猜到了他在想什么。

他始终牵着我的手。

在通往老宅的最后一个转角处,方才松开。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而是转向彼此。

我望着他的眼睛,才发觉,从他接我同去指挥部、心跳脸红的共舞、心惊肉跳的袭击、心乱如麻的同处——我似乎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即使我的行为已经替我说了太多。就像有些疫病,不需要感染源与病原体,它会在人与人之间,在彼此眼神交汇的刹那间,悄无声息地爆发出来。就像现在——我们之间。

而我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我偏头看着远方。

他不看远方,他凝视着我。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情绪勒住了呼吸。风把他的声音和我的名字交融了,送进我耳中。

——“艾瑟尔。”

他也病了,我想是的。

他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低沉,近乎呢喃,却熟稔,仿佛已在内心深处悄然重复过千万次——是越界,却也是脱口而出,是被悄然重复了多次的誓言,在灰暗梦魇的边缘被悄然唤醒。

我转头望着他。

“我可以抱你吗?”他轻轻问我。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却也没摇头。

于是他指尖试探地搭上我手臂。我没躲,也不动。然后是指节。整个手掌。我的手臂被他隔着他的大衣握住。维尔纳终于将我抱进怀中,动作和他的问话一样轻,像抱着一片羽毛。不迟疑也不暴烈,温柔却隐带痛苦,如同长夜中的孤魂,此时此刻终于寻回遗失多年的心脏。

他下巴轻轻抵住我发顶,呼吸都乱了。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拥着我的臂膀渐紧,直到把我箍在他胸口。那种抱法,像是无法忍受空隙一般。我觉得我快被他揉进身体,嵌入心脏。他的怀抱和他的灵魂一样,都带着一股令人恍惚的温度——铁律与制度之下不该存在的炽热。

我几乎忘了呼吸。

我没有哭,他当然也没有。但我听到了。

我听到了他心脏深处的哽咽。

它是我今晚一切行为的真理所在。它在跳动,因我而跳动。一下一下,透过大衣与军服的层层束缚,强烈地撞击着我,与我的心跳交织成一条看不见的缆绳,将我们绑在摇摇欲坠的悬崖上。而我们都知道——我们的脚下,是万丈深渊,是万劫不复。

他是德国军官,我的不速之客,是铁律与命令塑造出来的敌人。我是被孤独与冷漠锤炼,来自异国他乡又机缘巧合与他相遇的医生。他的怀抱是禁忌,是诱惑,是背叛。但在此刻,这一切的罪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只是被他抱紧,被他毫无保留地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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