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钟，宁薇进入宁市中心医院。十分钟后电梯上达至住院部骨科病区。

仅在一间病房外走廊驻足四分钟，一道修长舒展的身影便如愿而至。

来人正接听电话，随意屈抬的臂肘绷出漂亮的肌肉曲线，腕间表盘的冷硬切割出与其年龄不符的沉敛。

“你是颜奶奶孙子吧？”

气息近嗅之际，宁薇开口。

对方撩以一眼，挂断电话，甚至不曾为她顿步。

“我是同病房郑爷爷的孙女。”宁薇抢半步相拦，“这几天可有人探望爷爷？爷爷他……”她努力捏出家属关切，“经常对着窗外发呆吗？”

她当然不是某爷爷亲属，但谁的爷爷不是爷爷？于她，只需知道身后病房里有这样一位病人就够了。

许是她的谎言太过拙劣，抑或腔调过于矫饰体现不出所谓的血缘亲情，对方收起手机便是冷漠的拆穿——

“郑爷爷只有一个孙女，初中二年级，十四岁。”

“是吗？”宁薇眉头轻挑，毫无谎言被拆穿的自觉，全然悦耳于他的声线。

于是，她的真实意图瞬间暴露。看出她是冲他而来后对方竟是连眼神也吝啬。

“陈靖生。”

宁薇唤出他的名字。

高跟鞋缓慢欺近，红唇悄语，“据我所知，颜奶奶只有一个孙子——今年的宁大新生，十九岁。”

“你是吗？”

陈靖生喉结微动。

宁薇忽而发现他喉结边缘长有一粒小痣。很小。仿佛有人捏着蘸墨针尖，瞒着所有人偷偷点下的秘密画作。宁薇扬眉，若不是脖颈主人被她逼得向一侧偏首，当真教她难以窥得。

身心愉悦。

宁薇退回社交距离。

“你进去吧。”走廊人往间，她摇摇“鱼竿”，打算先放“小鱼”自由地游一游。

陈靖生料定女人不会轻易罢休，不防他开水间接壶热水的功夫，去而无踪的女人竟堂而皇之变了大盒小礼，出现在老人病房。

“这事不怪晚莱那孩子。”病床上颜奶奶正和她说着话，“人老了，腿脚不中用。要年轻人，不能教一个骑车的小姑娘给碰了。住院这几天，孩子没少往医院跑，送饭送水果，还要替我付医药费，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钱？”

颜奶奶手指接水归来的孙子，“和我孙子一样都是离家上学，大学生，还是跳舞的。父母培养成才容易？我们老人家不好怪的。再说我身体没什么明天就能出院，没大碍。”

“奶奶。这件事情是晚莱的错。”

宁薇有意一眼陈靖生，“如果她当心一些，您不用在医院受这份苦。原是好心情送孙子上大学，遇上这事，您心中有气也是应该。您心肠好，不和孩子计较，我这做表姐的不能不体谅。这些钱，您拿着，给您老养身体用。”说着，拿出一张银行卡，“也是晚莱父母的意思。”

“不，不能。”颜奶奶迭声推却，执意不肯收，“我有儿有女的不能拿你的钱。姑娘你快收回去！你今天特地跑一趟又买许多东西，已经是花费了，再不能拿——”

“奶奶！”宁薇强把卡握在老人手心，“伤筋动骨！您年岁大，不能掉以轻心。您身体康健，小辈才能放心不是？好了，您收下吧。”宁薇说时干脆起身，“我还有些事，就不陪您了。奶奶再见。”

“姑娘，你等等——”

颜奶奶眼见人出了病房，自己行动不便，便急手拽过一旁孙子，“靖生，快！替奶奶把卡还给人家！你这孩子，快去呀！再晚人该走了！”

陈靖生拗不过，只得接过卡走出病房。

那女人岂会肯走？好整以暇等在走廊，吃定他会追出一般。

见他出来，宁薇扬一扬手机：“留个电话吧。如果卡里的钱不够，还有个联系方式。”

陈靖生伸手把卡还给她。

“听着，我不管你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与己无关的事，最好收起你的小聪明。”

宁薇勾唇，在他的注目中将卡一寸寸抽回，继而转身。

陈靖生掉头折返病房，走两步，裤袋里手机忽然震动，是一串本地陌生来电。他垂眼一时，划开“嗡嗡”不饶的震动音。

听筒内立即钻出一道女声：“大学生，想要一个女人听话的最好方式，就是先顺从她。”

女声响起一霎，陈靖生霍然转首——走廊卫星电子钟显示时间：“10：44：37”。穿行的护士、病患家属不时侧目于一个女人的回眸。宁薇手持电话，眼尾似笑非笑，就那么明目张胆地：“金思顿酒店。今晚，你最好来。”

一位满拎两手的中年妇女尤其着眼此番景象，女人走了，还扭着脖子探望：“靖生，”她走到陈靖生跟前，“那女人是谁？她刚才是和你说话吗？”

陈靖生删掉接收到的酒店房间信息，提过小姑手中购物袋，淡声回应：“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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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薇初见陈靖生，是在医院门诊大楼外的广场。人潮中，她一眼把他叫住，她请他问一位背向绿化带吸烟的陌生男人借支烟。

他冷漠拒绝。冷漠得让拿着确诊报告的她好像已经成了活人所不见的死人。

事后回想，那日的陈靖生实在运气坏了些，偏偏于那一刻以那样一副酷似的面孔走入她的视线。

那么，由此招惹出的一念之私必要由他承受了。虽是无理的强行施加，可谁叫他运气坏呢。

至于他的身世秘密，宁薇不感兴趣。以之作为把柄，不过是偷懒超一程近道。人生猝短，早些开场不好么？

现下她正式向他发出邀约。陈靖生，你最好听话，乖乖来玩。

18时47分。天幕将垂时刻，陈靖生来了。

高档奢华的顶层套房。宁薇不端不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手随意拿着红酒杯的杯身。她已然泡浴过，系着真丝睡袍，未经染色的乌黑卷发垂至微敞的襟口，春光若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