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帧男女不雅床照，犹一块投湖入水的石头，扑通，湖中心砸出一个水漩涡，激起的波纹一圈圈向外扩散。

陈靖生看到床照时，全院近两百名学生已经没几人未看过了。

周金鱼大感震惊。群内急发二十条语音强烈谴责臣中叛徒！奈何，群里有一个算一个皆为这项传播事业的走漏进程添过砖加过瓦。

人类具有好奇心，在一部分人的身上体现得尤其旺盛。

“床照流出！高校男神竟被神秘富婆包养！”

如果这种致人形象崩塌的八卦黄瓤瓜是猝不及防且证据确凿地直接爆出。围观同学便会在吃瓜中震惊，在震惊中继续吃瓜，随后手动转发口口声传，最后在舆论后的校方处置中归于平静。

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然而眼下只一帧打了马赛克的录像截屏，甚至看不清男方面目，真假都不定呢，谁知道传言是不是捕风捉影？但有这么点风影在，此事就有了勾人议论的悬念与吸引力。毕竟无风不起浪，有了孔洞才招得进风。

排除三十名女同学，物理学院余下的男生皆被列入“吃富婆软饭”的怀疑名单中。一帮慧眼如炬的“侦探”分布各个班级，根据关键词逐一进行筛选。

首先是“男神”这一关键词，然而考虑到各草入各眼、富婆看走眼的审美差异问题，此一项并没有筛出多少不合条件者。

还是依据床照进行分析。

他太胖，他忒瘦；他白得咧，他实在黑；他哪有腹肌？他发量堪忧！他脑袋大。他招风耳。他脖子短。他双肩窄……

肩颈线条、手臂肌肉、脊背起伏……一帮人拿葫找瓢，各人持有各人的判断。此暗戳戳又明目张胆的品头论足行为着实烦扰了一些同学，也助力了事件的传播速度。

张春雷食堂窗口排队解决晚餐的时候，听见前排两个女生竟也在议论此事。偷听中得知其中一位的男友是同院同学，只不知女生口中再三赌咒发誓才免除怀疑的仁兄具体姓甚名谁。

张春雷不甘不愿点了一小盆素菜，清汤麻辣烫。他连赌咒发誓的对象都没有。实际上他是最早被筛除的一波，不过他丁点不想打听他是被哪一个关键词筛了下来。

些许安慰的是，那帮孙子还在猜张猜李，而他早已知晓床照的主人公——被富婆包养的大学生姓甚名谁了。

拣一张空餐桌坐下，张春雷杵着筷子，对着七块钱的饮食平衡餐沉思一会，极为勉强地挑起一根水煮青菜。

一会，谢姜贞端着餐盘，在他对面落座。张春雷一边咀嚼，一边看进对方荤素搭配丰富的碗里。谢姜贞还另外买了俩鸡蛋，一张饼，一碗汤。

谢姜贞咬一口鱼丸，跟人对上视线，对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和味同嚼蜡的嘴，他说：“二哥，既然吃得痛苦何必勉强自己。中午肉里的配菜也能少量摄入VC和膳食纤维的。”

“不痛苦。”张春雷摇摇头，心酸一笑，“就是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早上你给我看的录像截屏？二哥，你怎么断定他一定是陈靖——”

“姜！我想吃鸡蛋！”张春雷突然高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谢姜贞扫了扫周围用餐的同学，在数道旁观的目光中，将一颗滚圆的鸡蛋递出。

张春雷大声道谢。接过来，咔咔往桌上磕。

“你刚才说什么？”他用手指尖抠着鸡蛋皮，“称斤？多少钱一斤？十块钱！九点半后八块八？！比咱学校实惠多了啊！可是水果捞里为什么会有黄瓜？”

张春雷过于响彻的音量，让谢姜贞觉得他正在面向全体餐友发表食堂下讲话。

“嗯……是水果黄瓜吧。”

他则是鼓起勇气勇敢发言的腼腆餐友。

“原来是水果黄瓜啊！”

剥了壳的鸡蛋圆滚滚投入清汤麻辣烫中，张春雷若有所思道，“涨知识了。”

“…………”好的。谢姜贞干笑了笑，垂头咬鱼糕。

略显尴尬的食堂时光后，谢姜贞一把让张春雷拉进校内小树林。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张春雷满面心有余悸，“还好我反应快。姜，那种事你怎么能脱口就出呢？我们差点害得生哥被逐出校门！”

“没有这么严重啦。”

谢姜贞双手捧着一份对方回请的纯小料版水果捞，“二哥，我们可以往灯下站一站吗？这里太黑，我看不见吃红豆绿豆椰果芋圆珍珠了。”

“严重不严重要看舆论闹到什么地步。”张春雷前怕男，后怕女，闻言低声往光亮里挪，“不说学校处罚，生哥心理受不受影响？回头照片被扒出来，同学对他态度就有变化了。他要是因此抑郁了因此退学了……”

“二哥，”谢姜贞站在树灯下，“这只是你的主观推断。录像里是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都不一定呢。都是周金屿的朋友说，可信度不高。而且曝光他人私密照片，侵犯隐私与肖像权，是违法的。”

“没有录像，那还有短信、微信聊天记录，马赛克马一马，只要有指向性，谁猜不出来。反正做过的事情，一定会留下痕迹。”

谢姜贞捏捏水果捞的盒子：“你笃定是他？”反正他是一点看不出来。

“女生有第六感，我也有一种类似的感觉。”张春雷想了想，打个比方，“好比高中考试做选择题，ABCD四个选项，我扫一眼题目，一眼锁定C，那它一准是正确答案。回回错不了。”

“好吧。假设你的感觉是正确的。”谢姜贞说，“如果他没有插足别人感情，破坏别人家庭，只是和一个人保持了这样一种关系，抛开明面上的影响，不是需要特别针对谴责的事情啊。”

“而且，上午到现在，传来传去还是那一张照片，说明对方并不想把事情做绝，还留有回旋余地。没有确凿证据，他们议论得再凶，总不能拿着一张模糊不清的录像截图，就咬定哪个同学被包养吧。”

张春雷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拦不住好的不灵坏的灵啊。

晚自习，他从爆料小群中得知周金鱼加到了富婆微信，今夜十一点他会把富婆拉进群聊，届时由富婆公开高清无|码版录像。

我操！张春雷手指都在抖。他妈的周金鱼指定收钱了，态度变得忒快。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了锅。他不得不跟着“我操！真假！你他妈骗人的吧？”兴奋跃动一番。没办法，他要不表露出些许热情，没准要被人踢出群聊。他好容易才通过“贿赂”成功潜进来，手里头可再没有第二张幸运大钞了。

群中消息刷刷地往屏幕上方窜，看着看着，他忽然眼皮一跳！爷的！他吃顿七块钱平衡餐的功夫，不过少爬了几百层楼，这帮孙子竟然已经筛定了最终人选，并以“一月寄取快递服务”、“一月改善伙食外卖服务”、“一月早八闹钟叫醒服务”、“一月端茶倒水侍奉服务”等等诸如此类的筹码拿来押注。

张春雷回头，看向正被人押大押小的陈某生。

淡定啊！真他妈淡定！看着那一张冷漠无波的淡定脸，张春雷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皇帝不急而太监发急”。

他点开微信陈某生的对话框，酝酿一会，开始打字：

——我知道是你。

怎么阴嗖嗖的。

删除。

——我操！生哥，那帮孙子竟然拿你下了注。哈哈！恭喜你，凭借优越的上半身成功从162名选手中突围。哈哈！要不要我去帮你揍那帮凑热闹的孙子。

他自己好像也挺“凑”的。

不好。

张春雷绞尽脑汁，返回爆料小群截屏一张，重新点开陈某生的聊天页面，发过去。

紧跟着，他输入：

——姜，他们太过分了！竟然下注！再说男神里怎么可以没有我“宇宙第三帅哥人”的位置？简直了，不要太离谱。

——算了算了，咱宿舍能评上一个已经很荣誉了。作为舍友，我应当与有荣焉。

——不过，他们也太扯淡了。富婆亲自下场？富婆哪有功夫搭理他们呀！也就他们那一帮人相信，上了大学了脑子还这么单纯。

发送完毕。

张春雷拿出问前排女生借来的一面开合小圆镜，举起来，一边抖着眼皮挤眉弄眼，一边从镜面中窥探后排某人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