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边,黄嘉似是不忍再瞒隐,她换上一副安抚的口吻:“阿姨,您别着急。这样,您等一会好吗?我把电话给陆表哥,他来跟你们说。”
果真出了事。
“好好,你给他你给他!”
汽车驶上过江大桥,姚芹华全副身心好似也从这头悬到了那头,虽有一方立足实地,一颗心只在那血红车光里惴惴不安。
常峰目视前方,减缓行车速度:“舅,先别急,听舅妈电话接完。”
徐新民焦得直拍椅背。
“姑妈。”三两分钟后,听筒终于传入陆钦声音。
姚芹华急口就问:“晚莱怎么样?”
陆钦俯身,从街边手机维修店的半截卷帘门下钻出来。他向身后跟出的黄嘉示意汽车后座的徐晚莱,黄嘉领会他的意思,点点头走向汽车。
“表妹没事。”陆钦从店门口走向路边树影,“出来玩和人起了一点摩擦,受了一些轻微皮外伤。伤口已经处理过,两三天就能好。等一会我会让她通电话。姑妈,现在您先听我说——”
“现在!”姚芹华等不了一会,“现在就让晚莱听电话。”
车内,黄嘉将徐家父母知情的消息告知徐晚莱。徐晚莱披一条薄毯,眉眼口鼻的轮廓全都镀上一层昏昧的光,她静静坐着,听完黄嘉的话,只木着脸点点头,兀自出着神。
陆钦走过来,手臂越进车窗,语声从车顶飘进,听不出情绪:
“跟姑妈说说话报个平安,让他们放心。”
黄嘉看见陆钦挽起一截衬衫的小臂上赫然一道浅长的未经处理的伤。
徐晚莱缠裹纱布的手抬起来接过手机。
黄嘉指尖微攥,向车窗外别转脸。
“妈妈……”
徐晚莱一开口,尾音便止不住地含了哽咽,眼泪就要顺着脸庞淌下来。
陆钦走远几步,摸出烟盒。
黄嘉跟下车:“陆表哥。”
陆钦扭头,拿下已经叼在嘴里的烟,望一眼汽车后座,徐晚莱呜呜地向电话哭说着什么。
黄嘉低低开口:“那条短信……谁会冒充你的名义发给叔叔阿姨?夸大晚莱受伤的严重程度,这么做,一定有目的吧?”
这也是陆钦思索不明的事。通过警察笔录,他已了解事情的大致经过,又经黄嘉私下补充,得知事情的真正起因源自萨九口中要他帮忙的神秘男人。他原先怀疑此人不过是萨九随意扯出来根本莫须有的一个人,现下,远在平市的姑妈竟也被扯进,那个电话主导一切的男人或许真的存在。
他会是谁。
“会不会是……”
黄嘉抬起脸,凝视着眼前凌乱着发型的男人,表示自己的猜测。
陆钦摇摇头。他想不通陈靖生如此行为的动机与因由。他方解除对他身份的怀疑,现在出了疑事,又要往他身上拢?一切事情绕不开他不成。
当务之急,还是再一次提醒姑妈。思及此,陆钦抬步走向汽车。
徐晚莱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抹去脸上眼泪。她眼睛里热热的,脸也火辣辣,心脏热乎乎的难受。
陆钦俯身就看见这一幕,表妹眼眶底下红肿着,原来一张润泽明媚的脸,如今简直狼藉得不忍入目。
捺下胸中郁气,他开口:“电话给我,我有话跟姑妈说。”
躲不过他的视线,徐晚莱脸上带一点勉强的笑,可是眼睛却没有一丝笑意流动。
她没有交出手机,知表哥心意一般对着电话那头交代:“爸妈,你们今晚暂时不要回家,先让常峰接你们去姑妈家住一晚,等明天我和表哥到家再回来。”
徐新民哪里肯听女儿交代。他简直焦急得坐立难安,要是双腿可以快一秒抵达,他一准跳车狂奔。
他的家一定被人翻箱倒柜地盗了去,窃得家徒四壁。他藏得“光明正大”的那些财物肯定逃不过贼眼。
“常峰,你开快些!”徐新民完全无视实际路况,在后头一力催促,“哎呀还等红灯!你闯过去!回头我的本拿给你扣分。不够我再帮你借,罚款也算我的。”
比之热锅上的徐新民,得知女儿无恙的姚芹华显然镇静得多。
手机在身上,银行卡在包里,包拿在手上。家里那一点现金首饰,就是丢了也不是天塌的大事。再说,真像徐新民说的,是蓄意入室盗窃的骗徒,何需调虎离山费这一圈弯子,但凡短信里以“急需治疗费用”为由要她先行转钱,那种六神无主的情境,很大可能她就转了。
平时头脑清醒,真搁到自个头上,脑子便什么也分不清了。
汽车被催得焦头烂额,零点十三分,终于抵达小区楼下。
常峰物业室叫了值班保安,一伙人电梯直上十一层。
电梯到达。徐新民率先冲到自家门前——门锁好了。锁孔也无破坏痕迹。
打开门,目之所及皆是寻常家居模样,三室一厅、一厨两卫,无一丝一毫的入窃迹象。钱财无失,贵重物品未动,整间房子夫妻两个离开前什么样,归来后仍是什么样。
奇了怪了。
徐新民蹲在门口,双眼盯住门锁,仿佛要把眼眶内的两只小黑眼珠射进锁孔里窥探。
谢送保安与常峰,姚芹华从电梯返身,从徐新民身后走过,坐上客厅的米色沙发。
通刷了菱花白乳胶漆的电视墙壁上悬挂一副胡桃色的全家福相框,每年女儿生日,他们一家三口都要拍这样一张,去年的取下来收进相簿,客厅挂上最新的。
地板反着头顶吊灯的光。姚芹华熬了夜,双眼血丝,她盯着相框里的女儿看,看得乏时,眨了眨眼,再次投去视线时,姚芹华忽然发现嵌着全家福的相框——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