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同样怨恨陈靖生!不是他的隐瞒与欺骗,她到不了今天的难堪境地。但她没用,面对他,还是只会眼泪与柔弱。
现在他渐渐远离她的视线,才是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像是阻山隔水般难以忍受,然而她又无法再付予从前的纯爱心境。
宁薇从后座坐回主驾,徐晚莱见她上车扭开下巴尖看向另一侧的街楼。
宁薇余光看过去,几天时间,她好似瘦了一轮,眼睛显得愈发大,陷进去,怔怔的,一颗心实实在在受了折磨的模样。
而毕竟十八岁的美好是挡也挡不住的,青春的女孩子怅惘起来也是青春的模样。
徐晚莱此刻觉不出任何一点美好,在她人口中最好的年纪上,她体验到的只是一种深重的愁苦。
心中唯有说不出的悲戚。
她觉得她的世界非常小,是个纯粹女学生的世界,一点点心绪便会把她轻而易举逼入绝境,让她连基本的呼吸都难捱。她拥挤的心灵如头顶夜空的浮云,看不到一点晴天白日的希望。
这个女人一定正在看不起她。在她眼中,她从来构不成威胁吧。一想到她曾亲眼目见了她的可悲,一想到自己曾抱着怎样与她对峙以期得到某种平等的可笑激情,她就恶心得想吐!她又嫉又恨,嫉得要死,恨得想疯。
她一定在嘲笑她竟然睡错了人。是啊!她睡错了人,她被一个除了脸,身体气息全都陌生的人睡了。睡?她可笑的试图温和某个动词,实际上每次都要立刻在心底使用一个更为粗暴更为屈辱的词去替代去纠正。她用这种粗暴与羞辱唾骂自己。她活该被骂。谁叫她那么卑微下贱的乞求,像个身无寸缕的乞丐,
又脏又让人恶心。
她怎么就做不到身旁女人能做到的事?管他睡错不睡错,管他今天睡了谁,明日睡了谁……徐晚莱逼着自己断绝此种荒唐的想法,她绝不要变得像她一样放荡。
手机在振动。
徐晚莱收回望向车窗的视线,从包中摸出手机——是父亲徐新民打来的电话。
她接听,徐新民略有责备的语音抢先传入耳中:
“你怎么一回事?第一遍电话怎么不接?还有陆钦,怎么也不接我的电话?没可能没听到,我今天一天都打了多少个了。”
徐晚莱不反驳,问:“你找表哥什么事?”
徐新民却要求:“你现在立刻打电话给你表哥,问问清楚他怎么回事,对我是有什么意见?我只不过让他帮我分析分析几支股票,给一点买入卖出的建议,是什么为难的事?你现在就联系他,不论如何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徐母责怪的语声插进来:“几点了这么晚你让孩子打什么电话!晚莱你赶紧睡觉,别听你爸的。”
“爸。”徐晚莱声音里藏了疲惫,“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徐新民立刻抬高嗓门,“明天是几点,七点?八点?开盘之前他能不能帮我理清楚!股市里的机会那都是转瞬即逝的!抓住了发财,错过了要饭!”
“这些年你发的财呢?”徐母接过话头开始数落,“天天盯盘看盘,到头来赔得有没有赚得多?别人我不能断定,但是你趁早歇了炒股翻身的春秋大梦!人啊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
徐新民当场争执回去。从电话中父母你一句我三句的互相争论中,徐晚莱得知她爸那几支节前好容易扭亏为盈的股票节后因为一时贪心没卖出,结果小幅上涨后一路走跌,截止下午收盘,不但把先前好容易熬来的盈利全吐出去,甚至亏得比原先还要惨。
徐母埋怨:“要不是你贪心追高,能赔进去这么多!”
“谁没有贪心?不贪心谁去炒股?”徐新民理直气壮辩回去,“再说我那几支股票套了那么久,才赚了那一点点小钱,你要我立刻卖了,我能甘心?之前多少回就是因为不贪心图小利,结果把好好的股票给卖飞了?追悔莫及!”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你一买就套?”
“想什么?没什么想!股市就是这个样子,一买就跌,一卖就涨,我能预测市场么,我不能。但我能从中看到机会,你能断定这辈子我就一次抓不住?”
争执的矛头没一会又绕到今天的中午饭。
“你看不惯你别吃!徐新民,你有本事从今往后都不要吃。”
“不是我吃不吃的问题,是你存心与我作对的问题。家里其他颜色的菜你不炒,专一拣那绿叶菜,一桌子绿油油,不是饭桌这晦气,我下午还不至于跌得那么难看!”
“好!怪我!是我给你找了晦气!你饭来张口,倒是我的错了!”
“不是你的错,你晚上还专门为我下了一顿面条让我吃面,你有什么错?是我的错。我犯了什么错,啊?我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我不过是犯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散户都会犯的错。”
徐晚莱不想再听父亲咄咄的责怪:“爸,既然你当初不知道为什么买那些股票,现在也不用知道为什么卖为什么不卖,继续凭你的感觉操作不就好了。”说完也不管那边有没有听到,直接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迅速按键关机。
徐晚莱闷闷地吐一口气,余光一转,看见身旁女人竟是在看股票账户。那满屏涨势喜人的红色数字清晰比照出父亲徐新民的惨烈。
这是让她看了又一场笑话!
徐晚莱阴暗诅咒今晚明天她所持股票的那些公司通通发出影响股价的公告或通通出了爆雷的负面新闻,干脆市场直接来一轮熊市好了。
她好阴暗。
阴暗吧。如果此刻的阴暗能让她获得短暂的痛快那就阴暗吧。这个世界,又怎么会因为她的一点阴暗畅想而改变呢。
为了痛快的激发,徐晚莱挑中灰暗街楼的一户窗洞,想象着表哥他们正在那户亮灯的窗洞里挥舞着拳头,不是打上悍然无畏的墙壁,而是拳向毫无招架之力的馒头包子,馒头四分五裂,包子肉浆迸溅,肥腻的油,散发恶臭的熟肉……
徐晚莱撞开门蹲在路边干呕。
“怎么吐了?哪里不舒服?”
徐晚莱扭头,看见表哥走到她的身后,她眼睛从头扫量,看见他破了皮沾了血的手。
陆钦把她拉起来,问:“哪里不舒服?”
徐晚莱摇摇头。
陆钦看她,沉吟一会说:“要出气,表哥今天替你出了。如果想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我明天陪你去报警。”
“他没有强迫我。”徐晚莱抬起头,“我不会报警。”
“你考虑清楚。”
徐晚莱不自觉望去他的背后,陆钦方要告知陈靖生还未下来,徐晚莱已是先一步转身离开,同时回答他:“我很清楚。”
陆钦注视着她的背影,叹口气,走到宁薇车窗前,俯身:“我会相信这一次的鉴定结果。谢谢你宁薇。”
宁薇回以微笑:“陆先生不必客气。”
陈靖生出来时,陆钦的汽车已经驶离,他走近路边未离开的那一辆。
宁薇听到车门动静,副驾上阖着眼说:“再晚五分钟,我就要让唐海把我先送回酒店了。陈靖生,你故意是不是?”
她轻轻呵欠,挪了挪她那头卷发,微微对着车窗:“我困了。我赌你讲信用不会半路丢下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