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微点点头，照例问：“我与她关系怎样？”

凌兰沉默半晌，似乎也颇为头疼，斟酌道：“这……十一公主与谁都不太亲近……”

翡微疑惑，还没来得及细问，就听一道悦丽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清楚楚冲她而来：“哟，本公主今日的面子真够大的，一年都未曾出府的凌四姑娘竟然愿意捧场，还真是稀奇啊。”

赏花宴明明是三位公主共同举办，她一开口便将自己放在了主位。偏偏身后的两位公主敢怒不敢言，闻言也只是垂眸不语。

翡微抬头闻声看过去，说话的正是为首的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手里摇着一把精美的羽毛扇，眉眼浓艳，身上衣着的颜色更为浓艳。

公主点名喊话，她不能装没听见，刚要行礼，想起凌荷昨夜嘱咐复又直起身子，敷衍着曲了下膝盖，故意抬着下巴道：“公主盛情，不敢推拒。”

凌兰斜看她一眼，别说，她这副傲慢姿态再配上一脸平淡的神情，还真有些像从前那个目中无人的凌棠。

十一公主似乎对她这不甚恭敬的样子没有丝毫意外，翻了下眼睛不再理会她，抬脚径自往百花亭内的主座去。

翡微松下一口气，心道这位十一公主很有几分来势汹汹，未免露馅还是离她远远的好。这般想着，挑座位的时候便特地往角落挑。

公主们一落座，一些贵女迫不及待的上前攀谈，话里话外无不是夸赞的好听话。

四公主和八公主冷眼看着，只等十一公主发作。

果然十一公主“啪”地合上扇子，神情冷然，黛眉微蹙，不客气道：“来来回回又是这些奉承话，你们没说腻本公主都听腻了！这么久了，也不知换换花样，是你们脑子太笨还是当本公主也是个笨的？”

她这恼意来得突然，众贵女们面面相觑，却也习惯似的未作惊状。

几个热脸贴了冷臀的贵女面上挂不住，告了罪便咬着嘴唇急忙退了下去。十一公主丝毫不觉得自己破坏了气氛，展开扇子抱怨：“就这般干坐着赏花，未免太没意思。”

八公主提议道：“不如让人为咱们抚琴一曲？百花应琴声，袅袅诉轻风，也是雅趣。”

四公主附和：“谢二姑娘的琴技名满兴阳，不如就请谢二姑娘弹奏一曲如何？”

她们说话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清晰分明的落入在场贵女们的耳中。

十一公主慢悠悠扇着羽毛扇，没有出言反对，便是默认了这个提议。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四公主当着众人的面直接道：“谢二姑娘，不知你可愿献曲一首？”

话是用问的，可这架势分明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谢玉被赶鸭子上架，面上倒也不惊不怒，平静地站起身行过礼，轻声道：“能为公主献艺，是臣女的福气。”

这话听上去与先前那些贵女们阿谀奉承的话并无多少不同，可从谢玉这样不卑不亢，声名远扬的才女口中说出，便多出一份风度和矜持。

她让宫女取了自己的琴来，桐木古琴简约风雅，取名落霞。

凌兰端坐落霞琴前，落落大方之态丝毫不让人觉得是公主威势以逼，反而更像兴致所至，自发而感。

她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只听琴音婉转松沉，曲调绮丽而悠扬，隐隐透出慵懒松快之意境。好似轻风徐徐，人春眠乍醒，正处于惺忪如醉，半睡半醒的状态。

十一公主以手托着下巴，半倚在桌上阖目赏乐。

绕梁之音迤逦缭绕，连最后一丝躁意都似被抚平，只余舒意。

众人皆为琴音所醉，静静聆听无人说话，一时百花亭静的仅闻琴声流扬。

凌兰双眸含笑，专心欣赏的样子与旁人看上去一般无二。当眼角余光扫过众人或艳羡或钦佩的神情时，内心还是不可抑制的生出深深嫉妒。

她不喜欢凌棠，却从未对凌棠心生妒忌。只因在她眼里，凌棠不过是一个骄横的草包，除了有幸生为嫡女以外其他一无是处。但谢玉不同，不仅出身好容貌佳，就连品性学识琴艺几乎样样都是上上乘。

她想要什么，从来都需自己争取。

察言观色，苦心经营，到头来不过也只能捡上位者看不上的东西。

可谢玉想要什么，总能轻而易举的得到。旁人爱慕她，敬重她，欣赏她，无需她开口，便有无数人愿意为她达成心中所想，双手奉上一切。

唾手可得四个字，发生在别人身上便宛若一把利剑扎入心脏，疼的人发苦。

翡微也略通琴艺，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并不识得此曲，便问一旁的凌兰：“这是何曲？”

凌兰听她突然发问，连忙掩住眸中情绪，小声告之：“这是《玉楼春晓》。”末了又补了句：“算不得太难的曲子。”

翡微闻言却摇摇头，淡声道：“琴声在音不在弦。”

凌兰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怔愣之下细细看她一眼。

一曲很快终了，大家听的意犹未尽，只是除了三位公主，没人敢开口让谢玉再奏一曲。毕竟谢玉可是当今皇后的亲侄女，未来保不准就是下一任皇后，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做出头鸟，万一给她留下了坏印象，以后谁知道会落个什么下场。

十一公主缓缓睁开眼睛，轻轻拍了拍手，笑着赞道：“谢姐姐的琴技果真名不虚传，只可惜此曲太短，方欲沉醉就要清醒实在可惜。”

十一公主开了口，附和之声顿时四起。

谢玉对不绝于耳的称赞表现得十分淡然，面上始终挂着不远不近又不失礼节的浅笑。

也有胆子稍大的趁机偷着闲聊起来。坐在翡微前方的是兵部尚书的女儿，花荣。她见公主那边都说着话，无人注意她们这边，便与身旁的女子说悄悄话：“你听，十一公主对谢家姑娘连姐姐都叫上了，看来十一公主和谢家三郎的婚事传言非虚啊。”

柳怡菀睁圆了眼睛，半信半疑：“不能吧，我听我爹说谢家三郎乃栋梁之才，他日必受重用。你看此次游园皇上特叫他陪驾，器重之意可见一斑，又怎会让他尚公主做个闲散驸马？”

“话虽如此，但十一公主在众皇子公主中最为受宠，她若当真属意谢三郎，彼时请太后做主，恐怕便是皇上也不能不答应。”

花荣惊道：“低声些，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可不得了。”

两人正说着，突觉一道视线朝她们看了过来。二人同时抬眸，看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们方才还在谈论的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轻轻摆着手中扇，浓丽的长眸一眨不眨，直直看向她们所在。她二人顿时齐齐打了一个激灵，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心虚的恨不能挖个地洞将自己藏起来。

坐在一侧的八公主瞧出点端倪，问道：“妹妹可是想换一个人抚琴？”

十一公主扬起嘴角，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明明白白展露人前。花荣和柳怡菀同时一颤，十一公主的视线却越过她二人，落在角落里隐在人后的翡微身上。

“凌四姑娘近一年深居简出，想必琴艺有所增进，就由你来弹奏下一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