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门板喘了口气,顺着门缝朝外望。
月亮悬得很高,楼上几层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清晰了些。
连日来,他也发觉一件事:从低处往上望,楼层越高,景象就越带着几分不真实的华美;站得越高再回看一楼,却越灰蒙蒙龌龊的一片。
这意味着什么?
是阶层的隐喻么?
顾辉扯了扯嘴角,走到房间中央,席地坐下冥想。
不算正经打坐,他只是盘起腿,像小学毕业后自学冥想那样,试图通过呼吸让自己沉静下来,融进周遭。
入定之后,整座青楼仿佛只剩他一人。
当心神沉入最深的寂静时,顾辉眼皮一跳,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种异样的感觉浮现,他知道,镜子要开始有动静了。
据朱志明之前所说,第一个从镜子里出来的,该是个弹琴的妖异女子。
他倒不害怕,脑子里仍冷静地转着:鬼主为何专挑伤愈慢的人?开这青楼目的何在?
让镜子吸人血又为了什么?
而朱志明,目前看来是他们三人里,最符合这地方“标准”的一个。
如果朱志明才是这所青楼想要的,那意味着什么?
顾辉一边维持着内心的平静,一边分神思索。
镜中的东西似乎已等了很久。
可那并非妖姬,也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
顾辉倏地站起来转身,直视过去。
一只蓝色的可爱的叮当猫在镜子里,静静地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儿,它竟张开嘴,唱起了那首熟悉的主题歌。
稚嫩的歌声和憨态可掬的形象,与这间古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丝毫没有恐怖之感,可顾辉看着,心里却一阵翻搅。
他拳头攥紧,牙关咬得发酸,却忽然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我懂了。”
他对着镜子,语气平静,“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镜中的叮当猫向后退去,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切换成一座阳光明媚的公园。
它手里攥着一把气球,正分发给围绕它的孩子们。
顾辉嘴角牵动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没用的。”
他低声道,“我和朱志明是两种人。他们因为感到痛苦而痛苦,因为害怕痛苦才畏惧死亡。他们想活,所以害怕承受痛苦。但我不是。”
他像是说给镜子听,又像是告诉自己。
说完,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双臂向着冰冷的镜面展开。
“来吧。”
话音落下,叮当猫的嘴骤然裂开,露出森然的尖牙。
几个模糊的身影在它周围浮现,压在记忆深处的咒骂声同时刺来:
“丧门星!家里倒八辈子霉才摊上你!不丢你丢谁!”
“拖油瓶!为了生你,我受了多少罪?我太痛苦了!”
淡淡听着看着这些,顾辉脸上没什么表情。
紧接着,更多嘈杂的声音涌入,有同学有邻居:“这孩子真没礼貌……心里只有自己……太自私了……”
“别跟他玩……离他远点,像个怪物……”
这些中伤的话语如雨点般打来,顾辉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连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都没变。
他保持着冥想带来的内心宁静,张开的手掌稳稳悬在空中。
叮当猫的欢快主题歌开始扭曲,发出类似电路烧坏的噼啪噪音。
蓦地,一只女人的手露出来,取下叮当猫的头套。
这是顾辉记忆里母亲最后的样子。
当年,她正是穿着这一套衣服把五岁的顾辉哄到了天上,又把他从天上丢到了地狱。
她说她会来接他。
他为了等她,一直活在地狱。
呵——
此时,镜子中的女人伸出另一只手来,发出死亡的邀请。
顾辉向前一步,坦然握住。
对方尚未开口,他已先说道:“我愿意。怎样都可以。”
接着,镜面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将他的意识拉近、搅碎,最终吞没,抹平一切涟漪。
顾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间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
大约一炷香之后。
镜面再次波动,又将他“吐”了出来。
顾辉跌坐在地,臀部落下发出闷响。
他手向后撑着身体,仰头看向上方,竟抑制不住地一阵笑。
“早就知道这招对我没用。”
他喘了口气,笑声渐歇,“我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也不怕死,更不对谁感到愧疚。”
他摇了摇头,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放松四肢,成“大”字型仰面躺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