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当人仰头望向穹顶,映入眼帘的壁画分明描绘着佛陀讲法的庄严场景,可环绕在佛陀周身的,偏偏是基督教里背生双翼的天使。
这些本不属于同一体系的元素,被毫无过渡地强行拼凑在一起,非但不能引人敬畏,反而让人心中混乱。
这令人心神不宁的混乱环境,似乎也搅动了幸存者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仿佛是为了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对着墙上一幅面容模糊的画像虔诚跪拜。然而,这番举动立刻引来一个女人的激动指责。
在对方的指点下,男人再次端详画像,脸上竟迅速浮现出一种被愚弄的羞愤,先前的敬畏荡然无存,甚至抬脚欲踹向墙壁,情绪转变之快令人心惊。
类似的闹剧在寺庙各处上演:有人刚在角落发现一个神龛,如获至宝地开始顶礼膜拜;可一旦听到旁人的争论与否定,其信念便顷刻崩塌,转而愤然将神像砸碎在地。
“他们在干什么?”朱志明看得目瞪口呆。
“拜错了神,”顾辉扶着郑琳达的胳膊,声音低沉,“发现了立刻翻脸。”
“错了就错了呗,拜都拜了。”郑琳达不解,“万一有用呢。”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一声轻微的哼叫。
不远处的墙边,那位刚才由黄羽翎扶着进来的印度老婆婆,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软地瘫倒下去。
正在低声讨论着寺庙诡异之处的众人立刻停了下来。
“婆婆!”黄羽翎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老人消瘦的胳膊。
老人可能和普利亚医生他们一样,拥有体面的身份。即便经历了巴士惊魂、一路奔逃,身上那件素雅的白色纱丽依旧一尘不染,紧紧包裹着她佝偻的身躯。
她头上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纹丝不乱,与周围幸存者们灰头土脸、发丝凌乱的狼狈模样形成了鲜明对比。
黄羽翎收回眼光,搀扶着她,小心翼翼地引导她坐到附近一个光洁的石墩上。
“坐这里,休息一下。”
口吐中文,黄羽翎反应过来,连忙改口用简单的英语放缓语速说道,试图给老人传递些安抚。
老婆婆浑浊的眼睛却始终没有聚焦在黄羽翎身上,仿佛透过她,望着某个遥远的虚空,只顺从地坐下。
短暂休整后,周笔灰背起奄奄一息的女孩,与另外两位印度女孩一同继续前行。三人谨慎地沿着风格混乱的长廊向寺庙深处探去,其余人则紧随其后。
长廊尽头是一扇高大的拱门,门后是寺庙的主殿。
踏入主殿的瞬间,三人都不由得一愣。
主殿异常空旷、宏大。
圆形的空间,高耸的穹顶绘着□□风格的星空图案,细看却发现星辰诡异地排列成了基督教的十字架形状。四壁是光滑的白色大理石,没有任何神像、壁画或装饰。
整个大殿的中心,只有一个物体——一块约三米高、灰白色的、鸡蛋形状的巨石。
巨石表面光滑,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岩石,但它周围却郑重其事地围着一圈精致的金色绳索围栏,将其与大殿其他部分隔开。
“这是……鸡蛋……神?”黄羽翎惊讶道。
突然,侧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橙色僧袍、瘦削的苦行僧踱步进来。
两个印度女学生指着周笔灰背上的女孩,急切地喊道:“救她!请你们救救她!”
这位瘦削的苦行僧却蹙眉,摇头,不说当地语言,而是用标准的英语解释道:“我不是这里的,我也是避难的。这座庙,我来时就是空的,没有祭司,没有僧侣。”
“空的?”大家听到这个结论,都感到难以置信。
正当众人因苦行僧的话语而面面相觑、疑虑丛生时,一个平和得近乎圣洁的声音,如微风般抚过每个人的心头:
“此庙非空,人心自空。”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那块鸡蛋形状的巨石之后,一位白发老祭司缓步走出。
他身着素白长袍,赤足踏地,步履无声,仿佛不受尘世重力束缚。
最令人惊异的是他的双眼,清澈如深山古泉,不见丝毫浑浊,目光所及之处,竟让众人紧绷的心神莫名松弛下来。
他开口,吟诵般吐露出古老梵语的音节。
那语言无人能懂,节奏却如绵绵不断的经文,低沉、重复,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更神奇的是,这些音节直接超越语言的障碍,当人们用耳朵接收的时候,已经幻变成本人能听得懂的语言,响彻心底。
黄羽翎听见自己的心里,老祭司在说:“污秽已浸透外界,无可挽回。凡胎终将腐朽,灵魂亦遭禁锢。”
说完,他目光悲悯地扫过每一张惶恐的脸,又是一串梵音。
黄羽翎再度听见心底的声音响起:“净化之力终有尽时,救赎之路不在外求,而在内修。”
黄羽翎忍不住追问:“修行?修什么?”
老祭司将手掌轻覆于巨石之上,声音空灵:“修成透明,如庙,亦如此石。”
随着他的话语,那灰白色的巨石内部忽地泛起柔和白光,整个巨石瞬间变得如水晶般透明,清晰映出其后墙壁的纹路,下一秒,光芒消散,巨石恢复原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