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温缇问：“是加害者的幸福？”

黄羽翎摇头，停顿了一下，环视着周围那些痛苦的面孔。

“我不知道。”

朱志明也发言道：“总不能是给幸存者的幸福吧！”

黄羽翎再次摇头。

“别管这些了，你要赶紧救我们，我们等下又要人不人鬼不鬼了。”有个声音说道。

这个时候，李秀兰从角落里面站出来，“那些加害者在工地上受到惩罚，永无止境地搬运石头。但我们也在这里受到惩罚，永无止境地重复自己的悲剧。”

她说，“这公平吗？”

大家一阵沉默。

很快，归处的光芒开始减弱，温暖的气息逐渐消散。

黄羽翎感到一阵眩晕，视野模糊起来。

几秒钟后，白光彻底消失，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小区那棵树下。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人来人往的景象依旧，只是那种虚假感更加分明。

周笔灰让她靠着自己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个眼药水瓶。瓶中的液体已不足三分之一，仅剩最后几次的机会。

他没有多做停顿，将虚弱的黄羽翎小心地背回1903房间，安置在角落里。

接着，他拧开瓶盖，仰头滴下药水。

视野切换的短暂晕眩过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跨上窗台，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紧接着，熟悉的剧痛与紧随其后的“复活”再次降临。

他完好无损地站在了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下，黑色浓雾在身畔缓缓流动。

不远处，那些面目相同的身影依旧在无声地、永无休止地搬运着石头。

周笔灰的目光迅速扫过工地，很快锁定了目标。

那个蜷坐在石堆边缘的老流浪汉。与其他仍在机械劳作的“工人”不同，他只是紧紧抱着一块暗灰色的石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虚无之处。

周笔灰冲了过去，一拳击中对方下颌。

老流浪汉闷哼一声，歪倒下去，并无任何反抗。

周笔灰将他扛上肩，开始凭着直觉在浓雾与石堆间寻找归路。

走了一段，推开一扇凭空出现的、布满铁锈的门，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负一楼那扇沉重的铁门前。

他将昏迷的流浪汉丢在门边，转身又冲向1906。

门开了，红衣的李秀兰静立在门后的阴影里，眼神空洞。

“幸福之物，”周笔灰喘着气，声音斩钉截铁，“这个房间的，给我。”

他没有等待回应，侧身挤入房内。

客厅茶几上，那套白瓷青花的茶具静静摆在那里，釉面温润，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一把抓起茶壶和两个茶杯，转身就往外冲。

身后爆发出尖锐至极的嘶吼！

身后传来尖锐的嘶吼，李秀兰追了上来。

周笔灰从楼梯间狂奔而下，脚步声与嘶吼声在空旷中回荡。

他一口气冲到负一楼，用茶具碰了碰铁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柔和的白色光芒漫溢出来。

周笔灰踢醒了铁门前酣睡的流浪汉，将他拉进了归处。

里面的人再次清醒。

他们的眼神是清明的，所有的茫然与空洞都已褪去，此刻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清醒，齐齐落在被拖进来的流浪汉身上。

流浪汉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石头抱得更紧，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周围的人，尤其是死死盯着他的李秀兰。那眼神里翻涌着巨大的恐惧、深切的愧疚，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

李秀兰一步步走向他，脚步沉重。她的声音嘶哑颤抖，像是从碎裂的缝隙中挤出来：

“你去死！”

听到这句话，流浪汉浑身一震，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却奇异地浮现出一种解脱般的神情，两行浑浊的液体从他眼眶涌出。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他高高举起了怀中那块沉重的石头，没有砸向任何人，而是对准了自己的前额，狠狠砸下！

“砰！”

第一下，额头破裂。

第二下，头骨凹陷。

第三下，第四下……他疯狂地砸着，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鲜血飞溅，但他没有停止。

角落里，那个中年女人捂住了嘴，从指缝里漏出颤抖的气音：“去……死……”

紧接着，是那个年轻男子，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喉咙里挤出更为清晰的一句：“去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顾辉、叶温缇、郑琳达、朱志明、龙琴书，所有幸存者都开始喊起来。

声音从零星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你去死！去死！去死！”

这吼声里积压了太多的东西。

被暴力击碎的恐惧，被至亲背叛的绝望，生命被剥夺的怨恨，以及在这循环地狱中无尽重复的痛苦与疯狂。

此刻，所有这些都化作了这最简单的两个字，成为最后的审判。

流浪汉还在砸。

他手中的石头表面，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终于，“啪嚓”一声脆响，石头从他手中崩裂，碎成几块，滚落在地。

他的头颅也已不成形状，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在地，不再动弹。

一片狼藉中，他破损的脸上，竟凝固着一丝奇异的平静。

石头碎了，里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寂静重新笼罩。

希望似乎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