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索耶牙医诊所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窗户上贴着一个巨大的牙齿图案,像某种邪教的图腾。
钟声又响了一声。
九点零五分。
朱志明走到诊所门口,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宽阔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是钳子。
朱志明走了进去。
门关上。
灯光在窗户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个人影被按在椅子上,另一个高大的人影俯身,举起工具——
黄羽翎闭上眼。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同伴的呼吸,听到窗外风吹过玉米地的沙沙声。
然后,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隐约从诊所方向传来。
很短促。很快被掐断。
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鸟。
寂静重新降临。
街道上的居民开始散去,像完成任务的机器,各自回家。微笑还挂在脸上,工具拖在身后,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周笔灰放下窗帘。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九点二十。
九点三十。
九点四十。
黄羽翎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掌心。疼痛从智齿蔓延到整个下颌,再到太阳穴,像有电钻在头骨里钻洞。
但她希望这疼痛更剧烈些。
因为疼痛意味着清醒,清醒意味着朱志明还活着,还在承受,还在……坚持。
九点五十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缓慢、拖沓、一步一停的脚步声。
七人同时站起来。
脚步声停在201门口。
敲门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周笔灰拉开门。
朱志明站在门外。
他还活着。
但几乎认不出来了。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破了,血迹干涸在嘴角。右脸颊肿得老高,皮肤发紫。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最可怕的是他的嘴。
他紧紧闭着嘴,但鲜血还是从嘴角渗出来,滴在衬衫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朱志明……”黄羽翎的声音在抖。
朱志明看着她,努力想笑,但嘴角刚动,就疼得抽搐。他抬起手,手里握着一个小木盒。
木盒很精致,雕着花纹,盖子上刻着一行字:
第一颗智齿
所有者:朱志明
日期:1973.7.14
疼痛等级:7
周笔灰扶住他,让他坐在床上。朱志明浑身都在抖,像发高烧打摆子。
“水……”龙琴书赶紧倒水。
朱志明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不能喝水,不能张嘴。
叶温缇检查他的伤势。右脸颊肿得发亮,皮肤下有大片淤血。她轻轻碰了碰,朱志明猛地一颤,眼泪瞬间涌出,但他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需要冰敷。”叶温缇说,“减少肿胀。”
郑琳达跑下楼,很快端着一盆冰水和毛巾回来。叶温缇用毛巾包了冰,轻轻敷在朱志明脸上。
朱志明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但颤抖没有停止。
过了很久,他才稍微缓过来,睁开眼睛。
他看向周笔灰,用眼神示意:有话说。
周笔灰拿出纸笔。
朱志明接过,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能辨认:
汉克·索耶
很高,两米以上
戴口罩,但眼睛……很悲伤
诊所里有很多牙齿,墙上,天花板上
还有照片,失踪者的照片
他拔牙的时候……在哭
并且 嘴里一直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有……
写到这里,朱志明停顿,呼吸急促。
拔下来的牙齿
里面……有东西
黑色的,像虫子
在动
他写完最后几个字,笔掉在地上,人向后倒去。
周笔灰接住他。
朱志明已经昏过去了。
“让他休息。”顾辉说,“失血加上剧痛,休克是正常的。”
他们把朱志明平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他的眉头紧皱,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抽搐一下。
黄羽翎拿起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铺着红色绒布,中央凹陷处,放着一颗智齿。
人类的右下智齿,牙根完整,带着血丝。牙齿表面是正常的牙釉质白色,但仔细看,牙根深处……确实有东西。
黑色的,细如发丝,在牙齿的髓腔里微微蠕动。
像活物。
周笔灰用镊子小心夹起牙齿,对着灯光看。
那些黑色细丝对光有反应,缩了一下,然后继续蠕动。
“这是什么?”郑琳达声音发颤。
“不知道。”周笔灰把牙齿放回盒子,“但肯定不是正常的牙齿结构。”
龙琴书拿起朱志明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汉克·索耶在哭?说对不起?”
“他可能不是自愿的。”叶温缇分析,“如果他也被控制了,像之前的郑楚文一样……”
“小红花。”黄羽翎指着木盒盖子内侧。
那里用极细的笔触画着一朵五瓣小花,和通知单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窗外,教堂钟声又响了。
十点。
寂静谷的夜晚正式降临。
远处牙医诊所的灯光还亮着。窗户上,那个高大的人影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望的雕像。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玉米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拖拽重物的声音。
以及……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