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但窗户没动。
“锈死了。”叶温缇说。
周笔灰换了个角度,这次把铁条插进窗扇与窗框的接缝,用全身重量压下去。
咔嚓。
几秒钟后,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压得很低:“安全。进来。”
叶温缇第二个进去。
黄羽翎最后。
当她挤过窗户时,右脸颊的智齿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疼得她差点叫出声。那一瞬间,她看到的不是黑暗的房间,而是一个明亮得过分的空间——
——荧光灯刺眼的白光。
——不锈钢器械盘反射的光斑。
——墙上挂着的一张巨大的、牙齿的X光片。
——一个背对着她的白大褂身影,手里拿着钻头,正在哼歌。
然后景象消失。
她跌进黑暗中,被周笔灰扶住。
“你看到了?”他问。
黄羽翎点头,说不出话,疼痛还在持续,像有根烧红的针从牙根一直扎进脑髓。
周笔灰松开她,点燃了一小截蜡烛,他从旅馆带出来的,用铁皮罐头底做的小烛台。
烛光照亮了他们所在的空间。
这是一个储藏室。
架子上堆着成箱的纱布、玻璃瓶装的药水(标签已经褪色)、还有一堆生锈的器械。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味道:消毒水、霉斑、某种甜腻的腐臭,还有一种金属的腥气。
门虚掩着。周笔灰轻轻推开。
外面是候诊室。
烛光在这里显得更加微弱。
房间比想象中大,摆着四张破旧的绒面沙发,一张矮茶几上散落着杂志。
周笔灰拿起一本——《生活》,1972年6月刊。封面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家庭,每个人的牙齿都白得反光。
他翻开内页,所有的牙齿都被墨水涂黑了。
每一页,只要有照片,有笑脸,牙齿就会被仔细地涂黑。有些涂得粗暴,墨水洇开了;有些涂得很精细,只涂牙齿部分,不碰嘴唇。
面对此等诡异情况,三人默契地互相望了望。
黄羽翎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几张证书——汉克·索耶的牙科医师执照、某牙科学会的会员证、还有一张“寂静谷年度杰出服务奖”,日期是1968年。
证书的玻璃框很干净,一尘不染,但框的边缘,木质部分,有一些深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抓挠留下的。
候诊室另一头有两扇门。一扇门上挂着“诊疗室”的牌子,另一扇门没有牌子,但门把手明显磨损得更厉害,金属部分被手汗浸出了深色的包浆。
周笔灰走向诊疗室。门没锁。
他推开门。
烛光照进去的瞬间,三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东西,恰恰相反,房间整齐得诡异。
牙医椅摆在正中央,皮革坐垫虽然老旧,但擦得很干净。
器械台在一旁,各种钳子、凿子、探针、口镜排列得一丝不苟,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但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
消毒水味几乎盖不住底下那股甜腻的腐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在地板下缓慢地腐烂。
周笔灰走到器械台前,他拿起一把拔牙钳。钳子的咬合端有一些暗褐色的沉积物,嵌在螺纹里,刷不掉。
“看看这些药。”叶温缇说。她指着台子上的一个抽屉。抽屉拉开一半,里面是几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利多卡因”,但瓶子都是空的。
“他不用麻药?”黄羽翎的声音在颤抖。她的智齿又开始疼,重影闪现:她看到牙医椅上绑着一个人,嘴巴被器械撑开,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咯咯声,然后景象消失。
“找找看。”周笔灰放下钳子,“日记、病历、任何能告诉我们他是什么的东西。”
他们分头搜索。
诊疗室的书架上大多是医学书籍——《口腔外科学》《牙体牙髓病学》《局部麻醉技术》。但每本书里都夹着纸条,纸条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周笔灰抽出一本《人类牙齿演化史》。书里夹着一沓泛黄的纸,是手写的笔记。
“智齿——第三磨牙——是人类进化失败的产物。颌骨缩小,但牙齿数量未相应减少,导致拥挤、错位、龋坏、疼痛。它是多余的。它是错误的。”
笔记的笔迹工整,甚至可以说优美。
“疼痛是身体的警报系统,但警报系统本身可能出错。当警报持续不断,当疼痛成为常态,系统就失去了意义。必须关闭警报。必须切除病灶。”
翻页。
“父亲说:疼痛是纪律。如果你感到疼痛,说明你做错了。矫正错误,疼痛就会停止。”
“父亲是对的。”
“但父亲的矫正方式太……粗糙。他用手,用随手的工具。没有消毒,没有解剖学依据。他是对的,但方法错了。”
“我需要更好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