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羽翎想摇头,想否认,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血从嘴角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暗红色。
母亲的影像开始波动,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声音也变得断续:“你……故意……看着我死……”
然后,一切碎裂。
黄羽翎猛地睁开眼睛。
她还在诊所里。
躺在治疗椅上,头枕调整到了半仰的位置。嘴里的血已经少了些,但牙槽处空荡荡的,有种陌生的空虚感。她侧过头,看到洗手池里那颗沾血的智齿。
汉克·索耶站在她身边。
他戴上了橡胶手套。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漠然,而是一种专注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他俯身,朝她伸出手,手指的目标是她还握在右手的拔牙钳。
“给我吧。”他说,声音很柔和,像在哄孩子,“我会处理得很好。别的智齿,交给我。一点都不会痛的。”
他的手指即将碰到钳子的手柄。
黄羽翎的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从进入诊所开始,她就没拿出来过。
现在,她动了。
不是去抢钳子,也不是去推他。
她从裤袋里掏出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福尔马林液体微微晃动,那颗灰白色的智齿悬浮其中——他的“起源”,他保留的第一颗战利品,他自己从自己嘴里拔出的第一颗牙。
索耶看到了瓶子。
他的动作停顿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恍然,最后是某种急剧收缩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平衡被打破的震动。
就在这半秒里,黄羽翎用拇指顶开瓶塞,将瓶子倒转,牙齿连同液体一起倒出,然后,在索耶还未来得及后退时,她抬起左手,将那颗湿漉漉的、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智齿,塞进了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索耶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猛地直起身,双手抓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睁大,脸迅速涨红。他后退两步,撞在器械推车上,工具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黄羽翎从治疗椅上翻身下来。
嘴里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
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两样东西:一把拔牙钳,还有被牙医吐出来的起源之牙。
然后,她转身冲向诊室的门。
门没锁。
她拉开门,冲进外面的走廊。身后传来索耶剧烈的咳嗽声,干呕声,还有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沿着走廊拼命奔跑。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门,门牌上写着“X光室”、“消毒室”、“休息室”。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在地砖上投下她奔跑时晃动的影子。
黄羽翎的呼吸很急促,喉咙里还有血的甜腥味。她跑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防火门,门上贴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
她推开门,门后是楼梯间,混凝土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
她没有犹豫,冲下楼梯。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伴随着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她下了两层,推开另一扇防火门,发现自己来到了诊所的一楼大厅。
这里和她夜探时看到的一样:接待柜台空无一人,宣传册散落在茶几上,墙上的健康海报边角卷起。
不同的是,现在是白天,大厅的玻璃门透进外面的天光,能看见门外寂静的街道,和街道对面那栋红砖建筑的侧面。
她朝玻璃门跑去。
但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大厅另一侧的走廊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拖拽声。沉重的、缓慢的拖拽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在地上拉着走。还有……呜咽声。低低的、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
黄羽翎停下动作,身体紧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侧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走廊的阴影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顾辉。
但他已经不是黄羽翎认识的那个顾辉了。
他走路的方式很奇怪,双腿僵硬,膝盖几乎不打弯,每一步都拖在地上。他的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最明显的是他的嘴——他的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张开着,嘴角撕裂,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血糊糊的牙槽。血和唾液混合,顺着下巴滴落,在他胸前染红了一大片。
他在哭。或者说,在发出哭泣的声音,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
他在拖拽什么东西。
黄羽翎的视线下移,看到了他手里抓着的一只脚踝。
是郑琳达。
郑琳达仰面躺在地上,被顾辉拖着一只脚,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但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她的嘴也是张开的,里面同样空无一物,只有暗红色的血窟窿。她的衣服凌乱,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一条手臂以奇怪的角度弯曲着,可能断了。
她还活着。
黄羽翎能看到她胸口微弱的起伏,能看到她喉咙里发出和顾辉相似的、细微的呜咽。
但他们都已经不是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