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好东西,她拉开家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下楼时,声控灯依旧不亮。
走到一楼与二楼之间的转角,那股潮湿的霉味更重了,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蓄电池的酸味。
转角处堆着一些旧纸箱和杂物。旁边,那个被邻居们议论的高老头,正蹲在那里。
他确实很老了,背佝偻得厉害,脸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五官挤在一起,显得有些丑陋,但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白衬衫和白裤子,留着稀疏的山羊胡,试图维持一种过时的体面。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插线板从自家门缝里拉出来,插头连接着他那辆停在楼道角落里的电动车。
那辆车正如邻居所说,破旧不堪:红色的漆面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轮胎纹路几乎磨平;电线从破损的车座下露出来一截,用黑色的绝缘胶布胡乱缠着。车正在充电,充电器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
黄羽翎停下脚步。
她看着那辆破车,看着那裸露的电线,看着插线板旁边堆着的易燃纸箱。
楼道这么窄,一旦起火,浓烟会瞬间封锁上下通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告诉他这样很危险,想提醒他最近宣传的火灾案例。
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一个灰暗的、冰冷的声音,从她心底最深处幽幽地浮上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你以为说了他就会听吗?这种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固执得像块石头。而且……就算真的出事了,又怎么样呢?死了也就死了。
你以为逃离这里,后面就真的是光明坦途吗?大学?工作?未来?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牢笼罢了。
改变不了的,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笃定,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漠然。
黄羽翎涌到嘴边的话,就这样冻结了,然后无声地消散。
她移开目光,侧身从老头和那辆电动车旁边挤了过去,快步走出了昏暗的楼道。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
晚上十一点多,黄羽翎背着沉重的书包,拖着疲惫的步伐从自习室回来。
离小区还有一段距离,她就看到了冲天的红光,听到了刺耳的消防车警笛声,还有人群嘈杂的喧哗。
她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跑。
跑到小区门口,那里已经挤满了人。
居民们穿着睡衣、拖鞋,惊恐又兴奋地朝七号楼的方向张望。
消防车的红色警示灯旋转着,将每个人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黄羽翎拼命往里挤,却被维持秩序的社区工作人员拦住。
“让我进去!我家在七号楼!二楼!”她声音嘶哑地喊道。
“小姑娘别急,火已经扑灭了!”一个穿着消防员制服、脸上沾着烟灰的男人走过来,语气尽量平和,“火势不大,主要集中在二楼东侧一户。我们来得快,很快就控制住了。其他住户都安全疏散了,现在里面还在排烟,不能进去。”
“二楼东侧……那是我家!”黄羽翎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我妈……我妈在里面吗?”
消防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按住肩膀上的对讲机,低声询问了几句,然后转向黄羽翎,声音低沉下来:“小姑娘……你家里,当时确实有一个人。我们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节哀。”
后面的话,黄羽翎有些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边缘发黑,她被工作人员扶着,坐到路边花坛的水泥沿上。
过了一会儿,几个消防员用担架抬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盖着白布,从楼道里走出来。白布下露出的一角,是米白色的亚麻布料。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紧接着,另一个消防员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烧得有些变形的金属小箱子走出来。
箱子大概没锁好,或者是在搬运中震开了,盖子歪到一边。
“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一些,散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
在消防车强光灯的照射下,那些东西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是手表。好几块,男女款都有,表盘上的钻石切割面闪闪发光。还有项链、戒指、手镯……都是黄金、铂金镶嵌着各色宝石,设计繁复,一看就价值不菲。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天!这么多金银首饰!”
“这得值多少钱啊?”
“七号楼老黄家?不是听说就一个寡妇带个女儿吗?平时穿得也普普通通,怎么这么有钱?”
“谁知道呢……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该不会是……来路不正吧?”
“嘘!小声点!人刚没……”
那些或好奇、或惊讶、或怀疑、或贪婪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在黄羽翎身上。她看着散落一地的珠宝,看着白布下母亲的轮廓,看着周围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巨大的羞耻感和愧疚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仿佛赤身裸体站在聚光灯下,所有不堪的、隐秘的、她拼命想逃离的东西,都被这场大火粗暴地掀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名消防队员将散落的珠宝捡回箱子,合上盖子,然后连同那个担架,一起送到了黄羽翎面前。
社区的工作人员低声说着一些安慰和后续处理流程的话,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是机械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烫手的箱子,然后,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跟在抬着母亲的担架后面,慢慢朝停在路边的殡仪馆车辆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就在她即将踏上殡仪车踏板的那一刻,那个冰冷灰暗的声音,再次在她心底响起,这一次,无比清晰,带着确凿无疑的指控:
你就是故意的。
你明明看见了,你明明知道危险。
你什么都没说。
你心里盼着她消失,盼着这个家消失,盼着这一切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秘密和耻辱都消失。
火灾是你放的。
用你的冷漠,用你的沉默。
你就是想让我死。
黄羽翎的脚步僵住了。
她站在车边,暮春的夜风吹过,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幻觉的景象开始剧烈波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扭曲。
但那声音,和声音带来的、冰冷彻骨的罪孽感,却无比真实地烙印了下来。
与此同时,现实中,紧紧咬合着“起源之牙”的黄羽翎,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泪水。
那泪水滚烫,与她脸上舒适平和的表象,格格不入。
寂静谷废墟的寒风,吹过她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