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摸了摸鼻子:“在遇到谢少爷之前,在山里乱走的时候采的,觉得大概能有点用就收了起来。结果我来说还是没用,不过,给你调调身子应该还是有点用的。”
沈天弃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不需要,你自己用。”他看了一眼她被布包裹的左手,“就算效果不佳,总也聊胜于无。”
白摆摆手:“我真的不用了。”
她摸着下巴,想了想:“你还是要多活动。就算你真的不想出门晒太阳,也可以在这里活动一下筋骨。我教你一套简单的养生功法吧——”
少女正要拉开架势,却被迫停了下来。
原本有点躲着她的人,忽然上前,攥住了她的右手腕,清癯的面容上满是警惕。
“这是告别?你要去做什么?”他沉声道。
白愣了愣,正要说什么,男人却沉下脸:“别糊弄我。”
他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脸上最细微的角落逡巡,最终凝成一句推测:“你放弃了——你的计划?”
白望着他。
她有点惊讶,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喟,但最后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嗯。我放弃啦。”
畸人不吭声,抓着她的手却越攥越紧。
“谢明流给了我两个选择。很久以前……我已经犯过大错。这次,我不能再做出错误的选择了。”少女凝望着他,认真地开口,“绝对不能。”
白说得隐晦,但聪明绝顶的畸人似乎准确地领会了她话中含义。
沈天弃呼吸急促起来,表情明明是想要说什么,削薄的唇反而愈加抿紧,几成一条直线。
白注意到他黑沉眸中隐隐带着细碎的闪光,有点疑心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你哭——”
“你打算去死?”沈天弃嘶哑地打断了她,目光如同寒潭中摇曳的鬼火。
白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为难、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
“这么说也太难听了。”她小声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做——我打算护送一个书生去京城。那是他死也要做的事,即使没有结果,我也想送他一程。唔,虽然也不知道我俩谁先死在路上就是了。”
她最后语调一转,试图说句俏皮话舒缓气氛。
但好像失败了。
从来冷淡到近乎尖刻的人,非但没有跟着她笑,反而眼中绽出了通红的血丝。
白有点不知所措了。
畸人也不说话,粗重的呼吸被强行压成细碎的颤抖,仿佛在苦苦忍耐着什么。
“沈——”白想问他怎么了,却被忽然响起的仓促脚步声打断。
其来源,是常年没有声响的、藏书阁正中央的楼梯,而且,越来越近——
脚步声的主人很快现出身形。
从未踏上过藏书阁十二层的谢家少主微微喘着粗气,头发散乱,眼神捕捉到白衣少女,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瞬,猫一样的眼睛就眯起,锋利如刀,冷冷地剜向攥着少女手腕的畸人:
“你就是那个守书的?你在干什么?”
“……”
畸人沉默了一会,慢慢放开了手,但也没有回答藏书阁主人的问话。
谢明流眯了眯眼,漂亮的面容冷得带煞,冷漠地扫视过男人发青的面容和畸形的背部,微不可查地一哂。
目光转向少女的时候,他面上的神情改变了。
“跟我回去。”
“回哪里?我告别完就要走了。”白惊讶地看着他,“而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谢家没有能瞒过我的事情。”谢明流死死盯着她,重复道,“跟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白衣少女有些茫然,看向沈天弃。畸人没有看她,只是面无表情、目光幽幽地盯着桌上的灵草。
谢明流还在盯着她,头发罕见地散乱,眼神近乎孤执,好像写着她要是拒绝,他就一直耗在这里。
白迟疑了一会,深深叹了口气:“好吧,不过快点哦。我的时间不多了。”
十二层楼阁,二十四段楼梯。谢明流大步走在前面,下楼梯的步履飞快,但也走了相当久。
白跟在他身后,发现谢明流一直将她带回了他的新宅院——那血色一夜后,他就住着的新卧房。
她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问:“有什么事?”
一直大步冲在前面、在她点头以后就再没吱声的小少爷,也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久到白神色愈加困惑,才传来少年低沉而冰冷的声音:
“算我认输。”
贵胄少年慢慢地转过身,神色阴郁。
“我确实无法理解你。但偏偏,我竟然真的在乎你。”他笑了笑,那表情不知是恨意还是嘲讽,还是悲哀,“胃里的宝物会给你,今年的税也可以免了。等明天继位典礼结束以后,我就开仓施赈。”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语,让白怔住了。
谢明流走到她身前,一把抓住她的右手,五指紧紧地挤入她的指缝,不留一丝缝隙——虽然手在隐隐发抖。
少年就以这样颤抖的手,拉着没回神的少女走进了房内,将她一把按倒在床上。
“……”白呆呆地看着伏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过近的距离,放大到这个地步依然挑不出瑕疵的漂亮面庞,以及黑沉得让人心惊的眼睛。
“?!”
她猛地一把推开他,坐了起来,警惕道:“你干什么?”
被她挥到一边的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睡觉。”
“……”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谢明流就再度开口了。
“你从来不睡觉。给你安排的房间,侍女说床上从来没有睡过的痕迹。你晚上都在哪里?屋顶?湖边?”他目光幽幽,神色奇异,“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脸色?自以为是异人,就真是铁打的?”
白怔住,看着少年转身,走到卧房一角的桌旁,拿起茶壶,开始斟茶。
他的动作很慢,安静而优雅,色泽澄亮的茶水在空中划过弧线,落入杯中。
一满盏茶,递到她身前。
“这是?”白问。
“……安神茶。”谢明流垂着眼,淡淡道,“我近日睡不好,屋里常备着。”
白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欲言又止:“你还是自己喝吧?我没事的。”
“我答应把那宝物给你,便意味着要让你剖开我的胃,取出那个东西。不眠不休、看上去随时要倒下的人,我如何相信,她能让我活着度过这一劫?”谢明流语调很平静,但端着茶盏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回。
少年人漂亮如玉的手,在隐约颤抖。
“我不能死。所以,你不但也不能死,还要好好地、精神百倍地活着——那样……我才会让你,对我做那种事。”
他声音沙哑,简单的几句话却说得无比艰涩。
白看着他。
最终,她伸出手,接过茶,嗅了嗅,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谢明流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着她将一盏茶喝完,朝他一笑:
“还挺好喝的。”
她捧着尚留余温的茶盏,忽然道:“谢明流,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也承诺过你的。”
“什么?”谢明流似乎在发呆,怔了一下,才回答。
“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就算是要从你胃里取东西。”白看着他,认真道,“我不会伤害你。”
谢明流微微一颤。他退了一步,深呼吸了一下,才应了一声:“啊。”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白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一时间,谢明流没有作声。
他笔直而僵硬地站着,望着她雪白的衣角。
良久,他低声道:“因为……我到底无法忍受,你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此生第一次,这般渴望……把某个人留在我身边。”
这句从高傲少年口中艰难吐露的、最近于告白的话语,并没有等来回答。
白衣少女眼皮已经在打架。
尽管一直强打精神,但她确实很累了。
谢明流接过她手中茶盏,在她含糊的呢哝声中,褪去她的鞋子,将她放到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这一切他做得很不熟练,很沉默,却也很小心。
屋外天色原本就阴云密布,而屋内更加昏暗,甚至接近漆黑。
黑暗中,谢明流看着少女沉睡的面容。
朦胧模糊,恬静清美,像是世人竭尽全力才能想象的、天地间最纯洁的梦。
他慢慢跪在床边,额头渐渐贴近她的,然后停留在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直到既灼烫又莫名冰凉的泪水,从他长睫之下,缓缓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