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鞋底一滑,下意识地用手里的冰镐想去勾住石缝,但身下的岩石倾斜且平整,落雪直接带着他在瞬间滑出去两三米远。与此同时赤井的声音模糊地夹杂在风中传来:“坐下!”
降谷及时把重心放低,但还是失衡翻了个身,赤井的手从后面一把抓住他,两人堪堪稳住。冰镐脱手飞出去,降谷看着它在山坡的岩壁上碰撞了几下,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你还好吧?”赤井也喘着,把他拉到怀里。降谷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嗯……”
难道这才是高明的计划?高明算出了山上会变天,想让他们这两个间接害死自己弟弟的家伙被风雪围困丧命,以达到泄愤的目的?不会吧??
他胡思乱想着,理智告诉他这很荒谬,他的心却又叫嚣着这没什么不合理。
人的生命是那么渺小,脆弱,在自然面前尤其如此。
在命运面前尤其如此。
他的同期们便是这样一个个仓促地离他而去,他们那样年轻鲜活,却又那样被粗暴地夺去了未来——为什么同样的事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么他在这里登山遇难享年29岁听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可是还有赤井。对,还有这家伙……他的脖子好像冻僵了,木然地勉强让自己转过头去,身边的男人还在大声对他说着话:前面有一片小树林,到那里风就会小些……
赤井如果跟他一起死在这,好像有些冤枉。
可是要他孤独地一个人死在这,好像也有些悲惨。
见他一动不动仿佛发呆,赤井晃着他的肩膀,“降谷君,不可以在这种地方愣神。”说着又去拉他的胳膊,“别紧张,放轻松……”
放轻松?
“开什么玩笑。”降谷突然甩开他的手,“你难道真是来登山的?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一股突如其来的情绪占据了他的身体——不,也不是突如其来,从他们踏上奔赴长野的旅途时,这股情绪就一直蛰伏在他心底,可却始终没能得到宣泄。
他想见高明,不只是因为愧疚,更是因为高明宛如他的镜子,他想知道,当一个人不断失去身边重要的人,却什么也保护不了时,该如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他想从高明身上得到答案,然而高明没有给他解惑,反而将他支到了这雪山之巅。
他不怕死,死了倒轻松,可偏偏身边还有个赤井秀一。
“都说了我一个人来长野,你非要跟我一起!明明……”喉咙被寒气剌得生疼,降谷哽了又哽,才嘶哑地吼出声来,“明明那件事根本不是你的错!只不过是我一直在抓着不放罢了!这些我都……都知道!可我就是——”
他没说完,因为赤井抬起手,下一秒吸氧的面罩扣到了他脸上。
“冷静,零。先调整呼吸。”
说罢,赤井不由分说把他拉起来开始往山下移动。降谷一只手握着氧气瓶,另一手被赤井牢牢握着。他想起当他们与高明告别,走出房间之后,赤井也是这样忽然间握住了他的手,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因为会面时一直攥紧拳头,指甲都陷在手心里抠出了深深的血痕。那时的赤井一点点将他的手指舒展开,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此刻漫天风雪之中他什么也看不清,脚下跌跌撞撞,心脏也跳动得很艰难,他的大脑告诉他现在不可以哭,眼泪会冻住,于是他拼命地忍耐着,连下颌都绷得发酸了。
该怎么办啊。
无论是对心里的那道坎,还是对赤井,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山峦仿佛无穷无尽,一脚深一脚浅,颠簸的步伐逐渐变成机械向前。这时他感到风声变小了一些,赤井把他带到了山腰的那片小树林里,让他靠在一棵树下。降谷弓下腰扶着膝盖,努力平复着自己,听到赤井说:“如果你认为我没有错的话,那么你也没有错。如果你觉得自己有错的话,那么我也有错,我们的责任五五开。”
降谷惊愕地抬起头,赤井的风镜上粘着雪花,看不清双眼,可语气还是老样子波澜不惊,让人既觉安稳又莫名火大。降谷缓了缓,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惨然笑了。
“赤井,你这人……为什么总能这么冷静?”
赤井没有马上回答。就在降谷以为他是不是被自己刚才的任性惹恼了时,赤井才重新开口,出乎意料,降谷听到他的语气少有地染上了一丝酸楚。
“因为有一个人,我无论如何都想好好地看着他,所以不能让自己‘滑下去’啊。”
他们在昏暗的风雪山林中对视着。降谷看着赤井的脸,赤井额角那缕头发已经冻上了冰,显得有点滑稽。但降谷没有再笑。他只是上前两步,然后用平生最大的力量抱住了赤井。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理解了高明。
他、赤井和高明,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他们都失去了许多,可高明和赤井先他一步懂得了这个道理,他们不是没有伤痛没有感情,他们只是决定注视着眼前而已。不同之处或许在于,赤井把过往藏在烟、酒和那顶针织帽底下,而高明把过去埋在了长野冰天雪地的群山里。
他抱着赤井,赤井也抱住他,宽大的手掌隔着防寒服的帽子摩挲着他的后脑勺。他想起赤井上山到现在还一根烟也没抽过。他还想起许多事,想起他们从敌对到艰难地和解,想起赤井第一次吻他的样子。
“回家吧。”降谷轻声说。
***
他们回到登山口附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风雪还是没有停,看样子似乎要下一整夜。出乎意料,长野县警的车子停在那里,逆着灯光,降谷和赤井看到有个人背着双手站在车前。
“抱歉,我也没想到天气会变成这样。”见他们平安归来,诸伏高明也走上前,“如果你们没有下山,我们正打算去搜寻你们呢。不过……”
他顿了顿,有些意味深长道:“孙子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说的或许就是这样吧。”
他明亮的视线越过赤井,看向跟在后面的降谷,如同看到了当年那个跟在弟弟身后来见自己、因为紧张而始终板着脸的少年。然后,头一次,他在降谷零的脸上看到了微笑。
“喂,高明,”警车另一边有人喊道,“没事的话就走了。”
他扭过头,大和敢助和上原由衣站在那,由衣略带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敢助则只是瞥他一眼,便低头钻进车里去了。
高明重新转向前方,飘飞的雪花中,降谷无声地挽住了赤井的手臂。
看来你也找到了呢——为之活下去的理由。
在心中默默地祝福着彼此,他们又一次地、同时说出了“再见”。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