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行代抢先一步道：“是爹被名利蒙了心啊！爹把光耀门楣的重担全压在你身上，还对你那般苛刻！爹知道错了，你娘走后，爹本应好好护着你，却……”

他顿了顿，道：“盈雅，爹错了，真的错了！你莫要再走你娘的老路，爹不想再失去你……”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雨水混在一起。

“盈雅，不管何时，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季盈雅苦笑，她抬眼扫过高大的屋墙，这个家，太容易散了，又或者早就散了。

皇后娘娘一句话让季行代做了尚书，并且在朝堂上放了话，季行代也照样做了，可她一点也感觉不到酸甜苦辣。

这具身体上唯一的感受，就是跳舞落下的病根。

她缓缓道：“往后的路，女儿想自己走。若季家需要，女儿仍愿为家族尽绵薄之力，但请容盈雅做个干干净净的人。”

说完，婢女为她撑开伞，转身走入雨中。

在跨过门槛前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下人的一声“老爷”，但是她没有回头去看，也不想再多看了。

万尊阁后院的那棵白玉兰已经开了，花瓣被风雨吹落的也不少，此刻正与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

一个白发男子蹲下，用两指夹起几片花瓣，他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扳指很好辨认。

和他随行的来福匆匆跟上，撑开伞，边道：“老爷，您手上都沾到泥土了，小的给您擦擦吧。”

任安摆手示意不必，随后撩袍坐到亭子的石凳上，把手里的花瓣和泥土——撒在茶里了。

任安扯唇一笑，把两根手指插在茶水里了一会，之后还不忘摩挲指尖，生怕一点灰尘在自己手上似的。

来福在他身后擦了擦汗，那杯茶是给这儿的主人准备的，刚刚自家老爷又这样了。

来福恭恭敬敬站好，他可什么也没看见。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那抹艳红……

不，不是印象里的艳红，是娇粉。

她撑了把扶光色的油纸伞，又换了身桃夭色长裙，腰间环着一条挂有几枚桃花的蝴蝶链，偏偏腹上和腰后还是蝴蝶撑起来的，不显得冲突，反而有几分娇俏。她面色红润，整个人像是桃花仙子一样，轻步来到任安身边。

任安看着愣神，恍惚之间，她已经在自己对面坐下了。

任安慌忙把她那边的茶杯夺过来。

故尘染收完伞，见此挑眉，悠悠道：“看来，表哥这是给我下毒了？”

任安紧紧攥着茶杯边缘，内里其实狠狠地咬着牙，他面无表情道：“怎么会呢？只是这杯凉了而已，来，喝表哥的这杯。”

他笑盈盈地把自己那杯推过去。

故尘染看也不看，冷冷道：“得了吧，我可没心思管你下不下毒，我死之前也得去舅妈那告你的状。”

任安小声嘟囔了一句：“表妹……”

他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一样，妄图扯故尘染的袖子。

忽地想起正事，他又让来福呈上几个纸张，道：“这些是目前比较重要的账单，小妹看看吧。”

故尘染接过，一一看完随手抛在石桌上，给了答复：“可以。”

上面写的无非就是些条约和通商的好处，不过她也不傻，把那些自己看不顺眼的条约纸张和满意的分开摆放。

任安道：“小妹，你光想吃可不想啊。”

故尘染抿了一口茶，道：“我就想怎么了，你那条约利润分的太少了，我劝你还是换个人坑吧。”

任安叹气，抽回了那些不顺眼的纸张，无奈道：“那你在那些上面按个手印吧。”

故尘染点头，来福递了印泥过去，她顺便提了一嘴：“这茶不错。”

“从你库房挑的上好龙井。”

“……”

摘掉护甲，按过手印，故尘染指尖就留下了红泥。

任安睨了一眼银镶粉玉的护甲，从怀里掏出手帕，起身到她身边，小声道：“我一直觉得只有宫里的娘娘才戴护甲呢。”

故尘染心中一跳。

可她表面上依旧面不改色，淡淡道：“哦……我就喜欢戴这些饰品。”

“是是是，别躲呀……表哥给你擦干净……那个短毛小子不在，表哥来帮你。”

两个人临近太阳下山时才说得差不多，可在来福眼里，两个人就是互怼。

偏偏她又不合时宜来了句：“你们这种商人，是不是和朝廷的官员来往很密切？”

任安尾音拖长：“比如？”

故尘染支着额头，勾着的唇无声吐了四个字：买兵造甲。

任安轻哼一声，这丫头总是想试探，又喜欢揣着答案问问题，实在让他恨得牙痒痒，若此刻要是有一盘棋，两个人怕是得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

任安心中反复默道：虽是亲戚，也得防备，这丫头会威胁到自己的动作。

他逼自己喝下“毒茶”，指尖轻点杯缘，一字字挤出牙缝道：“你哥我，还有我爹那，要是这么干，小妹你连五岁生辰都没过，恐怕就已经被诛了。”

故尘染笑着抿了口茶，不再多言。

两个人又说了会话，双方都不想让火药味更重，抱拳行礼就散了。

故尘染冷眼看着那抹蓝色消失在后院的月洞门，她指尖时不时敲着茶杯边缘。

“哐当——”

石桌上的东西全被她掀翻在地，瓷片正被雨水冲刷着。

故尘染撑开伞，大步跨过那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