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低垂,雨声渐起,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外面雨打风吹,更有落于竹上的沙沙声。
城郊的墨竹林里,竹叶在夜风中翻涌如浪。
少年压低斗笠,玄色劲装浸透雨水紧贴脊背,他足尖点过竹枝,枯叶在身后簌簌坠落,目光锁定在前方那个蓝色身影。
任安上了一辆马车,江暮清楚地看见了那悬挂的令牌——画仙。
江暮跃下竹枝,准备重击给车中人,谁料车顶突然被打破,任安早就察觉到了他!江暮被迫又立回竹枝上。
任安一袭星蓝色长袍,被雨水焦打后更是流光溢彩,满满的富贵味,看得江暮直皱眉。
任安左手盘着核桃,右手支着额头,扬声问道:“江卫深夜跟踪,胆识过人。不过任某与你主子既是表亲,也是商友。江卫这般就不怕万尊阁生意折损三成?若伤了我与她的情谊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任安轻按一颗核桃,里面瞬间飞出一根银针,刺穿了江暮的斗笠。
江暮神情淡淡,依然自若立于竹枝上,冷声道:“你与阁主,没有情,更没有谊。”他拔出腰上的断骨剑,“万尊阁的刀,专斩通敌宵小。”
任安听后一怒,咬牙道:“臭小子,好个万尊阁的忠犬!”
任安腾空跃起对上他的剑,竹林间突然亮起十数点幽蓝火光,竟是十余名万尊阁弟子持剑而立,将任安死死锁定。
他冷笑道:“你们万尊阁还真是能动手绝不动口啊。”
雨水顺着江暮的斗笠落在剑面上,寒光乍现,映着他清透的双眼。
“得罪了。”
方才的车夫也摘下斗笠,黑夜之下,江暮看清了他的样貌,那是任安的随从来福。
他瞬间拔剑绞上万尊弟子,丝毫不退让。
刀锋相撞。
“锵——”
折扇一开,物归原主,公子开扇半掩面容,悄悄偷看少女。
戏楼内红绸低垂,雕花木椅错落有致。
季盈雅落座不久,便有小厮端来茶盏,氤氲茶香中混着隔壁点心铺子飘来的甜香。季盈雅不斜视地盯着戏台。
宋锦的余光总往她发间新换的蝴蝶步摇上瞟,直到锣鼓声骤然响起,台上红绸翻飞,扮演卓文君的旦角踩着碎步登场。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婉转唱腔荡开时,季盈雅手中茶盏微微倾斜,倒映着戏台上绯色罗裙的茶汤泛起涟漪。宋锦见她看得入神,喜道:“这班主果然没吹牛,你瞧那水袖,抖得比书上写的还传神! ”
“确是精妙。”季盈雅应声,目光却突然凝在台上。
台上扮演司马相如的小生抚琴常唱着:“弦断情不断,愿效比翼双飞远……”
台下顿时响起零星喝彩,宋锦却注意到季盈雅耳尖泛红,垂眸抿茶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梆子声急,戏至高潮。卓文君夜奔一幕,台上灯火骤暗,唯有追光灯打在旦角眉眼间。季盈雅不自觉攥紧帕子,忽听身侧传来细碎响动。
转头望去,宋锦正手忙脚乱地将打翻的桂花糕往碟子里捡,糖霜沾了他一手,慌忙道:“对不住,方才听得太入神……”
“小心烫着。”季盈雅忍俊不禁,从袖中取出绣帕递过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锦如遭雷击,连糕点碎屑落在衣襟上都浑然不觉。
待他回过神,季盈雅已将帕子收回,轻声道:“这戏里卓文君敢爱敢恨,倒是比寻常闺阁女子鲜活许多。”
“那……”宋锦喉头发紧,盯着戏台斑驳光影里她侧脸的轮廓,“若有人也这般莽撞相邀,季姑娘可会觉得唐突?”
锣鼓声戛然而止,戏台上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执手相望。
季盈雅望着那对璧人,唇角笑意的笑意温柔至极,平道:“若那人如戏中君子,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宋锦听完,嘴角同样勾起,竟然怔怔地点了点头,被季盈雅看见后又慌忙摆手,道:“啊……戏唱完了,宋某陪季小姐逛逛可好?”
季盈雅偏头,表情是明显的担忧,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抱抱佛脚?”
宋锦喉结滚动,他此生已将经史子集读遍,将人情世故悟透,自以为已参透世间诸多奥秘。可面对季盈雅时,他总是满心困惑。那些曾烂熟于心的道理、那些应对自如的场面,在此刻皆派不上用场。
他试图从她的眉眼间寻得一丝情意,从她的言语中觅得一缕真心,却好似置身迷雾,始终看不清方向。他希望能读懂季盈雅的眼神,听懂她话语间的深意。可每一次,都像是对月摘星,徒劳无功。她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那些旁人眼中宋锦所拥有的才华与见识,在面对季盈雅时,竟一文不值。
宋锦顿时有些懊悔,手搭在膝上,垂着头。
季盈雅试图唤了几声,眼见无果,就以为是自己的话打击了他一样,走了出去。
宋锦自嘲地轻笑,那些旁人赞不绝口的诗才画艺,终究没能让她多看自己一眼,或许在她心里,自己不过是个迂腐书生罢了。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直到远处传来更鼓声,才惊觉自己已在这独坐许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宋锦抬头,只见季盈雅气喘吁吁地奔来。
只见季盈雅提着裙裾自月洞门处跑来,鬓边珠花随着步伐轻颤,他以为她忘了东西折返,却见少女捧着一方绣着并蒂莲的香囊,鬓发间沾着几片晚樱,在灯笼暖光里美得恍若画中仙。
“这是……我……刚刚去静安寺求的……”季盈雅将香囊塞进他掌心,指尖残留的温度透过锦缎传来,“道长说今日祈福最灵验,”她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星光,“宋公子这般聪颖,定能蟾宫折桂。”
宋锦望着她眼底跃动的烛火,忽然想起自己曾在《诗经》里读到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在佛经中参透的“刹那即永恒”。那些困他半生的困惑与执念,竟在这一瞬间被香囊上萦绕的檀香尽数驱散。
宋锦握紧香囊,道:“多谢……季小姐,我会好好收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