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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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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天有些好笑地瞥了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鬼市之人,唯利是图,亦唯信物是从。”恨天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鬼字,“此乃老朽当年在鬼市闯出的黑鬼令,持此令者,可在鬼市畅通三日,无人敢轻易动你。”

他将令牌递到故尘染面前:“阁主带上它,再让江暮易容成你的侍从,再让其他人则在鬼市外策应。如此一来,既能保你周全,也能让那些宵小之辈,见识见识万尊阁主的手段。”

故尘染接过在章心细细端详一番:“如此,多谢长老了。”

江暮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故尘染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制止了。

他知道,阁主心意已决,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

故尘染走出白厄殿,脚下的白玉阶映着她漆黑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如同深渊般让人恐惧。

她愣着愣着,突然轻笑一声。

她这趟鬼市,是去收账的,欠万尊阁的血债,欠百姓的命债,一笔一笔,她都会会在鬼市的阴沟里,让他们连本带利还回来!

千云悠悠,且放且止,道之路长,莫愁一阶。

那抹假山南色彻底消失在白厄殿,一步步提裙走下台阶。

慈宁宫的香与别处不同,是沉水香混着陈年艾绒的味道,冷沉沉地裹在人身上。

姜淮望垂着手立在暖阁外,一身素白长袍。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钩挂着的素色纱帘,被穿堂风掀起时细微的摩擦声,还有殿中那人翻书页的轻响。

慢,且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进来。”

女声不高,却带着穿透性的凉。

姜淮望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才抬步跨进暖阁。

地上铺着厚厚的狐皮地毯,踩上去软得他双腿有些发虚。

他目不斜视,只盯着身前三尺外的地面,直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才依着规矩屈膝行礼:“臣姜淮望,叩见太后娘娘。”

“新来的?”

刘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可姜淮望能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样,明黄色的软缎常服,或许还握着一本书,和那居高临下的眼神。

八年前那个夜里,他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背影,还有她转身时在狂笑着,袖口垂落的那纯金护甲,沾着他父亲温热的血。

她活生生……掐死了他的父亲。

“是。”他平静道,“臣上月刚入太医院,今日是首次奉命来慈宁宫当值。”

“姜淮望……”刘太后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尾音轻轻扬了下,像在品味这三个字,“过来吧,给哀家诊脉。”

姜淮望松了口气,他一步一步挪到榻边,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医术上曾说,诊脉时最忌心浮气躁,指尖要稳,要能辨得清寸关尺上每一丝脉象的沉浮。可此刻他的指尖全是冷汗,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

榻上的人伸出手腕,腕间搭着一方绢帕,肌肤在暖阁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姜淮望的指尖刚碰到那绢帕,就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了一下。

“怎么了?”

刘太后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姜淮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重新将手指搭上去,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压不住,连带着绢帕都微微晃动。

“臣……无事。”他的声音有些发飘,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敢去看榻上人的脸,“许是今日殿内有些凉,臣一时不适应。”

刘太后没再追问,只是静坐着。

姜淮望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脉搏的跳动,沉稳,有力,带着久居上位者的雍容气度。可他脑子里全是幼年时的画面,父亲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求她饶过姜家满门,母亲抱着他躲在衣柜里,捂住他的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还有那些杀手闯进家门时的嘶吼,刀刃划破皮肉的脆响,以及最后,她踩着满地鲜血,对身旁的人说“不过几条蝼蚁”。

“太后娘娘脉象平稳,气血调和,只是近来许是操劳过甚,有些心神不宁的迹象。”姜淮望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稍后会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每日一剂,服用三日即可。”

“哦?皇后前几日还说,太医院新来的姜太医医术不错,年纪轻却通透。今日瞧着,倒没说错。”

姜淮望垂着眼,低声道:“皇后娘娘谬赞了,臣只是尽本分罢了。太医院中比臣医术高明的前辈良多,臣还有许多要学的。”

“倒是谦虚。”刘太后轻笑了一声,“哀家瞧着你这模样,倒有些眼熟。”

姜淮望的指尖猛地一顿,连呼吸都忘了。他能感觉到刘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像带着钩子,要把他的伪装全都勾破。

“抬起头来。”

刘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了几分威严。

姜淮望的手指从绢帕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袖口。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刘太后的目光。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生的贵气,容颜俊俏偏带一丝魅意。

姜淮望的目光与她对上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指尖的颤抖都停了下来。

他看见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震惊。

他看见太后的瞳孔猛地一缩,搭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暖阁里的静瞬间变得窒息,沉水香浓得呛人。

刘太后盯着他的脸,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更多的是震惊,像平静的湖面突然沉了块冰。

她微微张了张嘴。

姜淮望知道,她不是认出来了,是慌了。他这张脸,定是撞破了她某段不愿提起的旧事,某段藏在权力背后的阴私。

刘太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长袍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过了许久,刘太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罢了,诊完脉就下去吧。方子开好,让小太监送来。

“是。”

姜淮望屈膝行礼,起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几乎是扶着门框才退出暖阁。

走出慈宁宫的那一刻,冷风迎面吹来,姜淮望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他扶着宫墙,弯下腰大口地喘着气,指尖依旧在颤抖。

刚才在暖阁里,他分明看到刘太后的眼神里有杀意,却又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或许,她也还不确定。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宫墙尽头的角楼,眼底压着的恨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了一片冷寂的清明。

他姜淮望这张脸,竟成了一把钥匙,一把能撬开她心防的钥匙。

他整理了一下衣裳,太医院的方向在前方,方方正正的院落藏在朱墙后,像个困住人的囚笼,此刻,他正慢慢地走过去。

姜淮望顶着这张让她心虚的脸回来,往后的日子,这慈宁宫的沉水香,该添点别的味道了。

比如,恐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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