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并不疾言厉色,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每一个问题都能精准地指向计划中最可能松动的环节。
江暮喉结滚动了一下:“泊位与利益是属下根据海蛇帮往年账目估算,并经三次试探后定下的底线,留有后续谈判余地。内应家人已被秘密转移至安全处,其本人身中七日噬心之毒,解药在我们手中。属下已安排双线监视,若其有异动……”
“若其有异动,你待如何?”故尘染打断他,微微偏头。
“杀了他?然后呢?计划出现缺口,谁来补?你吗?还是指望海蛇帮那群豺狼突然讲起江湖道义?”
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到他的皮肤,只是轻轻撩起了他颈后那一缕不听话的短发。
纤长的指尖划过发梢,带来一丝细微到几乎令人战栗的触感。
江暮的身体瞬间僵硬如铁,呼吸都屏住了,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江暮啊江暮,”故尘染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冰凉,“你跟了本座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学不会……把所有人都想得再坏十分?把所有的退路,都断得再干净一些?嗯?”
她歪头,指尖顺着那缕发尾下滑,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紧绷的后颈肌肤,然后突然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后某处穴位叩了一下。
“嘶——”
江暮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气,那一下并不十分疼痛,却酸麻难当,瞬间让他半边头皮都发紧。
故尘染却已收回了手,后退半步,重新用那种居高临下,略带挑剔的目光打量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自隐忍的表情。
“计划照常进行。”她最终淡淡道,“但本座要你亲自盯死海蛇帮那几个头目,内应那边,再加一道蛊,明日事成之后,再给解药。至于冬自岁……”她眸光一闪,“本座要他活着跪在面前,亲口说出效忠的话。但在他跪下之前,本座不介意让他多流点血,多体会体会……什么叫绝望。”
“是,阁主。属下明白。”江暮压下喉间的干涩和耳后的麻痒,沉声应道。
“明白?”故尘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暖意,面无表情道,“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江暮,别忘了,你这条命,你这一身本事,是谁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又是谁给你机会,让你能站在这里,而不是烂在哪个不知名的阴沟里。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一切。包括……你这条还算有点用处的命。”
她说着,忽然又上前一步,抬手,不是抚摸,而是带着些许力道,拍了拍江暮的脸颊。
她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侮辱的意味,但指尖停留的瞬间,那冰冷的触感却又奇异地带起一丝颤栗。
江暮在脑子里默默记下,问道:“陆将军那边……”
“陆栖枳?”故尘染勾唇,轻笑一声,“她不是喜欢看着吗?本座就让她看个够。她不是觉得照无还或许有用吗?本座就把这烫手山芋,连盆带泥,一起端到她面前。看她接是不接。”
“对了,那个叫镜画的小东西呢?”
“已按您之前的示意,由我们的人接应,藏在城西的安全屋。吓得不轻,但还算听话。照无还传递的消息,她算是超额完成了。”
“行了,这次结束后带着她回洛阳,你也滚吧,看见你就烦。”她收回手,拍拍去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开口说道,“把本座明天要看到的结果,带回来。别让本座失望。”
江暮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低头,抱拳:“属下,领命。”
他不再多言,转身,急促地离开了这里。
故尘染独自站在空旷的密室中央,她低头,她轻轻捻了捻指尖,眼中闪近乎虚无的厌倦。
真没意思。
满城污浊,无尽的雨。
她走到条案边,看着那幅布满标记的地图,看着岁安府那个红点,仿若已经看到了明日黎明时分,那里将燃起的火光,响起的哀嚎,和最终跪在雨地里的,失去一切的败者。
然后呢?
然后,收拾残局,安抚“民心”,给朝廷,也就是她自己,写一份漂亮的奏报,顺便……给远在京城的任安表哥,回一份“情真意切”的密信。
有用,则用;无用,则弃;碍事,则除。
道理,就这么简单。
想到任安可能看到玉光城剧变消息时的表情,故尘染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笑意。
游戏,还没结束呢,我亲爱的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