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属官凑上来,低声道:“大人,万尊阁如此跋扈咱们当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银钧没回头。
“不然呢?”银钧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袖口,“你想让本官在大街上,和万尊阁阁主动手?本官还不至于那么傻傻的去送死。”
那属官噎了一噎,讪讪道:“属下是觉得,红莲教那案子,要是能落到咱们手里……”
“落不到。”银钧打断他。
属官一愣。
银钧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却让属官脊背一凉。
“那是个什么人物,你看不出来?”
属官讷讷道:“属下……”
银钧没再理他。
她收回目光,看向长街尽头,那个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方向。
“这万尊阁能在洛阳城、朝廷之下立住,靠的不是运气。”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个故亦,本官今日是试着了,你当她是江湖草莽?那是咱们在朝堂上,最怕遇见的那种人。”
属官愣了愣:“哪种?”
银钧没有回答。她银钧要的,是这洛阳城夜里,能安睡的人,再多几个。
良久,属官再次低声道:“大人,这位故阁主……好大的杀气。”
银钧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唇。
“脾气不好,太易怒。”她说。
“但她那种看人的方式,那种……”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种居高临下、浑然天成的倨傲,不是江湖人能养出来的。”
属官挠了挠头。
随即,银钧转身往官轿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去查查。”她头也不回地说,“万尊阁那个阁主,这些年都干过些什么事,查得越细越好。”
“是。”
银钧弯腰进了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她的脸。
轿子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来路走去。
轿中,银钧靠坐着,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可她脑子里,还装着方才那个人。
那张脸,那双眼。
——你们大理寺本事没有,抢功有一套?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笑完之后,又有些感慨。
那样一个人,偏偏是个江湖人。
偏偏是万尊阁的阁主。
偏偏……
她睁开眼,看着轿顶,片时想起一件事。
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她果然是……”话未说完,她却收了声,只微微垂眸。
她突然想通了,为何万尊阁能在江湖上翻云覆雨这么长久,朝廷却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位的枕边人,从不曾真正睡熟过。
那位说的话也很有气势。
“不愧是……本官的皇后。”
故尘染的马已经拐进万尊阁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属下,大步往里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向白厄殿,把洛阳城所有官员名册找出来,她翻看着名册,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白得像是从没晒过太阳,那双眼笑起来弯弯的却一丝温度都没有,那身官袍穿在她身上,不像衣服,像一层皮。
大理寺卿,银钧。
故尘染反复想着这个名字。
九年前,洛阳城里出了一桩大案,户部侍郎被人发现死在自己书房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口,七窍流血,死状极其可怖。那案子惊动了整个朝堂,最后是大理寺接的手。
接手的那个大理寺卿,就是银钧。
那一年她十八岁,刚刚坐上这个位置不到半年。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笑话,一个刚上任的寺卿,怎么可能这么快破得了这种案子?
然后,七天后,凶手落网。
是户部侍郎的心腹,每日被户部侍郎打骂羞辱,干一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便用从北疆买来的蛊毒杀人灭口。案子破得干净利落,证据链严丝合缝,那人被押进大理寺的第三天,就在牢里悬了梁,据说是畏罪自尽。
可也有人说,那个心腹死之前,见过银钧。
没人知道银钧跟她说了什么,也没人敢问,那之后,银钧的名声就传开了。
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断案奇才,有人说她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有人说她背后有人撑腰才能坐稳这个位置,说什么的都有。但有一点,所有人意见一致:这个女人,不好惹。
再后来,又出了几桩案子。
一桩是兵部员外郎贪墨军饷案。那员外郎背景极硬,是某位老王爷的远亲,谁都以为这案子会不了了之。结果银钧查了三个月,硬是从他老家祖坟里刨出来三千两黄金的账本,把他钉死在证据上。
一桩是洛阳富商灭门案。满门十七口,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银钧查了半年,最后查出是那富商的亲弟弟勾结山匪干的。案子结了之后,那弟弟被押赴刑场的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都是去看他砍头的。
故尘染的眼神微微一闪。
大理寺卿,朝廷命官,跟她有什么关系?
现在她知道了。
有关系。
那个女人,笑得越温和,心思越深。
她让路让得这么痛快,不是因为她怕了万尊阁,是因为她根本没想今天就把人带走。她只是想看看,万尊阁的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故尘染慢慢眯起眼睛。
看完了,然后呢?
然后……她想起了银钧最后说的那句话。
“上官旻承一案,实在凄惨。”
她在告诉故尘染,我知道你们万尊阁干了什么,我知道这件事在洛阳百姓心里是什么分量,我知道现在我动不了你们。
所以我不动,我只是来看看。看看日后,日后什么?
日后如果有一天,万尊阁和朝廷之间出了别的事,她银钧,会用今天看出来的这些,做什么?
故尘染捂着下颚,癫笑起来。
身后的江暮小心翼翼地问:“阁主?”
故尘染摇摇头。
银钧,字九天。
故尘染在心中冷嗤。真是好大的名号,好狂的字。九天之上,执掌刑狱法度么?看她这副气度,倒真像那么回事,只可惜,这洛阳城里的魑魅魍魉,多半都披着一身官袍。
这个名字,是她刚刚想起来的。情报册上写过,银钧,字九天,出身没落士族,十五岁以一首《刑典论》惊动帝师。一纸状书直抵天听。名字取自《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可后来有人告诉她,银钧自己说,这个字不是那个意思。
水至平而邪者取法,镜至明而丑者无怒。(1)
至平之水,至明之镜。其心如银,其威如钧。此人……从不站队,只站道理,而她口中的道理,便是陛下与律法。
银钧说,九天,是最高的那个天。
站在那上头往下看,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逃不过。
故尘染不知道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她知道,今天那个女人站在长街上,笑盈盈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确实有一种被什么人在高处俯视的感觉。
不是敌意。
不是恶意。
是……一种打量。
是掂量。
是我记住你了。
“我也记住你了。”她道。
她是来掂故尘染斤两的,那她改日自当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