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凭什么抓着她的肩膀?
“小妹,”任安抬头看着故尘染,“你养的那个……鲛人,到底怎么回事?”
故尘染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叫蓝熙,”她说,“是我之前找东西顺手捡的,他被困了,我……顺手救了他。他没地方去,我就让他暂时在这儿待着。”
“待着?”任安瞪眼,“就这样光着身子待着?”
“他有衣服,”故尘染无奈,“只是今天……没穿。”
任安看着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你信吗三个字。
故尘染没解释。蓝熙见她时不爱穿衣,这事她说过几次,他嘴上应着,转头又忘。今日这番“坦诚相见”,倒也不是故意,只是他那性子,想一出是一出,想到从水里冒出来看看她,便冒出来了,哪里会想着先穿衣裳。
“小妹,”任安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故尘染一怔。
任安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看着她:“玉光城那事之后,你一直没露面。我派了几拨人打探,说你一切安好,可我不放心。你是我妹妹,咱俩就算……就算有些账要算,你也是我妹妹。”
他轻轻说:“我怕你……一个人扛着。”
故尘染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日光,也映着她看不懂的复杂。她知道任安对她有意,也知道他一直藏着。此刻这番话,几分真情,几分试探,她也懒得去分辨。
“我没事,”她说,语气淡淡的,“只是最近事多,有些累。”
“行,没事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那我走了。你好好歇着,别太累。”
故尘染也起身,正要送他,忽然听见身后“哗啦”一声。
水面再次破开。
蓝熙冒了出来,半个身子探出水面,银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直直盯着任安。
任安:“……”
蓝熙眨了眨眼,声音清清脆脆地说:“你刚才说‘养鱼’,是在说我吗?”
任安眼皮一跳。
“还有,”蓝熙继续说,语气天真无邪,“你说‘连个衣裳也不穿袒露上身’,是在说我吗?”
任安也深吸一口气。
“还有,你说‘里面的那么好看的花,让它一游不就全折了’。”蓝熙顿了顿,歪着头,“可我没有折花。我游的时候很小心。”
任安:“……”
故尘染:“……”
任安终于忍无可忍,指着蓝熙,对故尘染道:“小妹!你看看!你听听!他是不是故意的?!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可那一身妖气,你不觉得渗得慌?”
“妖气?”故尘染挑眉,“我怎么没闻到?”
“那是因为你闻习惯了!”任安指着蓝熙,“你看他那眼神,看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挑衅!一直在挑衅我!”
蓝熙眨眨眼,无辜地看向故尘染:“我没有挑衅他。我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他是谁。”蓝熙的视线在任安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故尘染脸上,“你刚才躲着他,让我潜下去。他是不是……很麻烦的那种人?”
任安的脸黑了。
故尘染却忍不住笑了一下。这鱼看着天真,说出来的话倒是句句戳人心窝子。
“他是我表哥。”她说,“确实有点麻烦,不过,不是敌人。”
“哥哥?”蓝熙歪头思考了一下这个关系,然后看向任安,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哦,他好像……就是那种……你要应付的人。”
故尘染扶额。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蓝熙看着她,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得让人想打他。
任安又开始了:“你这鲛人是怎么回事?!我来看你,他一个妖怪,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还‘要应付的人’,你平时是这么跟他说我的?!”
他嘴叭叭不停。
蓝熙在旁边听着,突然道:“他喜欢你。”
空气安静了。
任安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故尘染:“……”
蓝熙歪头:“不是吗?他看着你的眼神,和烛龙说起主人时的眼神一样。”
烛龙是谁,任安不知道,但喜欢这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猛地转头,瞪向蓝熙,恨不得把这条多嘴的鲛人扔出去喂鱼。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变了调。
蓝熙眨眨眼,无辜地看向故尘染:“我胡说吗?”
故尘染沉默着。她看看蓝熙那副纯良无辜的脸,再看看任安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态,忽然觉得今天这日子,还真是热闹。
“蓝熙。”她轻笑道,“有些话,不能乱说。”
“哦。”蓝熙乖乖点头。
任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被这条鲛人摆了一道,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底下,分明藏着一肚子的坏水!
“阿染。”他转向故尘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这鲛人……确实得好好教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得有个分寸。”
“我会的。”故尘染淡淡应道。
任安抑制自己不发作,转身就走。
“任安!”故尘染唤了一声。
任安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走到回廊尽头,忽然停住,回头,扬声道:“小妹!”
故尘染看着他。
任安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水池里半个赤裸的身影上,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你不是爱吃鱼吗!过几日哥哥给你炖鱼头汤!”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只留下那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王管家在后面追着喊“任老爷慢走”,声音越来越远。
故尘染愣在那里。
爱吃鱼?
她什么时候爱吃鱼了?
原主爱吃吗?她不知道,反正她最讨厌的就是鱼,从小就不爱吃,因为吃不起。
她转身看向蓝熙,想解释什么,却看见那家伙站在水池边,眼里盛满了水汽,泪汪汪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惊恐
“你哥哥……”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要炖我……”
故尘染:“……”
“他说炖鱼头汤……”蓝熙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汤里的是鱼头……就是我……”
“不是,”故尘染连忙上前,“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气话。”
“气话也是话。”蓝熙吸了吸鼻子,“他说要炖我。”
故尘染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方才还在任安面前趾高气扬,故意挑衅的鲛人,此刻却像个被吓坏的小孩,泪眼汪汪地站在她面前。
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会炖你的,”她说,语气放软,“他就是嘴贱,气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过几天就忘了。”
蓝熙看着她,眼眶里的泪珠还在打转,却明显安定了些。
“真的?”
“真的。”
蓝熙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哥哥好可怕……”
故尘染无奈地笑了。
“……表的。”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