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几回，那小魂体干脆躺在宿清的话本上，遮住上面的字。
宿清这才睁眼瞧祂，“你哪家的？”
小魂体只有简易的五官，伸出手指在她手心写字。
【茴莲去妖盟办事受伤了，你只要明日成亲之夜，给他吃下妖晶草。】
手心的字在宿清看完，如青烟消散。
她稚嫩面颊浮现思索之色。
“你是谁？”
操控小魂体的玉逢谣一顿。
【我爷爷把我关起来了，我用了秘法才联系上你】
“茴琉筝？”
宿清用神识与之对话，小魂体点了点头。
宿清大喜过后，警觉又上心头，这件事很重要，她得再三确认。
又问了小魂体好几个问题，祂纷纷答上，宿清这才完全相信祂。
“你昏过去之后发生太多事了，玉逢谣他就是个疯子！”
玉逢谣一顿，学着茴琉筝的语气发问。
【那茴莲呢？】
宿清十分情绪化道：“他更是疯到灵魂左右搏击！对了那妖晶草茴莲吃了会怎样，严重吗？”
她是想走没错，但若是茴莲吃下会死，那还是算了。
【妖力会消失两个时辰。】
那没事了。
*
成婚之夜。
雷纹赤蟒一族的树木绿植都挪动了方位，万年不灭的鲛溟珠光辉撒地，宛如第二个月亮，却比月光更盛。
族中的七大长老，与十二大妖，五十七妖将纷纷到来。
族中四主脉，已经很久没有大妖成亲了，大家从茴莲口中得知要与宿清成婚的消息时，只觉得荒唐。
而后合计一番，也觉得这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宿清天赋不错，并且是个人族，不会影响他们族内各脉的局势。
“茴莲尊者恭喜你。”
“祝你和宿清相伴到老，有朝一日共同飞升。”
祝福之词不绝于耳，平日茴莲不会搭理这些爱起哄的小妖们。
但今日他难得举起琉璃杯子和小妖的竹筒杯相碰，他一口饮下，笑意盎然。
宿清在装饰过的洞府之内，坐在床上盯着桌上的杯盏，心脏猛跳。
【他要进来了。】
宿清呼出一口浊气，妖族成婚没有复杂的程序，新娘也不用盖盖头，但茴莲给宿清做了个面帘头饰。
她放下面帘，奇珍溢彩的晶石随之晃动，发出细小悦耳的声音。
鼻尖传来玄朱酒的气味，茴莲一身红衣，衣服内衬是紫色轻纱袍衫，今日他绮丽面容带着一丝纯真，宿清在面帘之下的表情有些怪。
“宿清，小混蛋。”
茴莲接连喊了两个称呼，兀自一笑，“给，九烨玄狐的狐狸送的玄朱酒，我给你留着呢。”
鼻尖传来浓郁灵果与米酿香味，令人飘飘欲仙。
但宿清的魂在颤，成败就在今夜一举了。
【外面的妖散了，宿清不要犹豫，机会只有一次了。】
宿清下定决心。
她兀自撩开面帘，露出粉墨三分，托显出五官本色的清绝面容。
眉目有着少女柔和，眉锋如下笔中锋。
柔而劲，狐狸眼灵动澄澈，茴莲少见的有几分露怯。
“怎么自己就把这撩开了？”
宿清盯着茴莲上了胭脂的眼和唇，“我想看你戴。”
不等茴莲拒绝，宿清古灵精怪道：“你说过的，新鲜感，给不给？”
茴莲勾唇一笑：“你就在这儿等着我？”
宿清将茴莲推坐在床上，给他带上面帘。
摇晃的珠饰下，宿清对上茴莲的眼波，那双鎏金色的眼波是低柔的，与平时的锐利不同，这抹低柔缱绻随着宿清的注视，逐渐摇曳进她的心头。
心乱了。
【你在干什么？宿清。】
镜天洞将一切收入眼中的玉逢谣眼中爬满嫉妒，竟失态发出尖利嗓音。
好在宿清听不到，她只能看到魂体写的字。
宿清没有理会他，她用常戴的玉竹钗撩开茴莲的面帘，茴莲抬眸，魅色灼人，朱唇微动，冷硬的杯盏抵在唇瓣。
见宿清眼带调笑，“喝吧，小红蛇。”
她说着，右手食指指节蹭了蹭茴莲的下颚。
茴莲嗔了宿清一眼，“念在今夜是新婚之夜，本尊不跟你计较。”
宿清被茴莲眼眉带着撒娇意味的神态，弄得心头带上一分愧疚。
“怎么，喂我喝酒，自个儿的手却不动了。”
宿清低眉看着红色琼浆摇晃，杯盏面上映出她的眼，茴莲的唇。
罢了。
做事最忌讳的就是优柔寡断，她笑着将玉竹钗插在茴莲青丝上，一手掐住他的颈脖，一手将酒喂下。
喉结在手心跳动，宿清的身体越发滚烫，好似喝酒的是她一般。
时候到了。
镜天洞内，玉逢谣闪身，来到宿清面前。
“玉逢谣，你来这里？”宿清蹙眉。
“清清，说好的，我来带你走。”
什么意思，这，等等！
宿清面色复杂，玉逢谣笑了，“对了，一直都是我在和你说话。”
冰寒爬上脊背，宿清被茴莲推到身后。
他双眼发红，盯着玉逢谣，面色发冷：“真是打不死的老鼠，我说过，想带走宿清，你现在还不配。”
“是么？茴莲尊者。”玉逢谣话音一落，爆发出强大威压，茴莲神情微凛，而后道：“不知死活。”
他发动妖力要与之抗衡，但浑身澎湃的妖力，像是被一点点拔干，威压来袭，茴莲发出的妖力不过只是沧海洪流中的一支小溪。
他怦然撞击在床后的墙壁，一双眼死死地看着宿清，宿清抿唇。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杯盏上，茴莲盯着宿清，面容带着痛色。
“什么时候想到的？”
“我说你怎么忽然转性，不和我反着来了，原来你还有后招。”
“宿清，你就那么想走？”
他低低笑开，“妖晶草都搞到了啊，下在合卺酒里，你是笃定了我会喝吧。”
宿清别过脸，不敢看茴莲的表情，“我想走，是你不让，我才这样的。”
“怪不得我。”
茴莲咬牙，一寸一寸挪到宿清面前，“我恨死你了。”
“你知不知道我今日有多高兴？你为什么要联合一个外人，这样对我？宿清你记不记得半年前你——”
茴莲的话被玉逢谣打断：“宿清，你要等到两个时辰后再走吗？”
宿清胸口微微起伏，“你真能带我走？”
玉逢谣颔首，“能。”
“玉逢谣你这个贱人，你要是敢带宿清走，本尊绝不会放过你！”
玉逢谣在宿清面前，到底没像之前那样失态，他眼中闪过讥屑，面上柔声：“茴莲尊者，你现在妖力减退，不是我的对手。”
“再说，清清是自由的。”他勾起一抹笑容，看得诡异。
“清清走吧。”
宿清避开茴莲充满恨意的眼神，转身就走，忽然脚挪不动了。
低头，她瞳孔一颤，是茴莲跌倒在地，拉着她的腿。
她怎么扯也扯不开，茴莲的手明明在颤抖，但力气极大。
“茴莲，你、放开吧。”宿清难言痛色，她实在想不到，茴莲能做到如此程度，他向来是骄傲的，如今竟会跪坐在地上，拉着她的腿。
“不……放。”妖晶草药效发作，茴莲如被刮骨，冷汗淋漓。
他仰头狼狈地看着宿清：“别离开。”
“别离开，我求你宿清。”
宿清眼眉忧愁更深，“你何至于此？”
“你先招惹我的，你别走，只要你不走，你之前做的事我都不怪你了，留下来，至少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留下来好不好？”
“抱歉，茴莲，你就当我狼心狗肺吧。”宿清声音平稳。
她用力挣脱茴莲，茴莲见宿清背影越来越远，玉逢谣转头投来嘲讽目光。
茴莲慌了，浑身筋脉在极短时间内重组爆破，纤长骨节化作妖爪，直接破开皮肉，直达肺腑。
他掏出一枚有着鎏金纹路散发光辉的妖丹，高声得犹如长啸。
“宿清，合体期妖丹你要不要？”
宿清回头，一道闪电在她身后劈下。
她见茴莲惊喜地笑了，他手中的妖丹散发强大力量，紫红的鲜血不断从中溢出。
宿清视线落在茴莲破开的皮肉，里面的血肉翻涌，内脏也要掉不掉，她的肩膀因胸口的起伏而被迫下压，唇从颤抖到大幅跳动。
“眼熟吗？这是当初你哥给的，当做聘礼好不好，若是你想，当嫁妆也可以。”
她摇头，推搡玉逢谣催促着他，“快走，快走！他疯了！他疯了！”
“宿清，你在哭。”玉逢谣道。
茴莲的声音像挥之不散的幽灵一般：“我知道你是因为以前的事记恨我了，我把这枚妖丹还你，我的妖丹和这枚妖丹融合了，所以我的那一份也给你，你会原谅我了吧？留下来，留下来吧，宿清……”
“带我走。”宿清把左眼的泪擦掉，重复着这句话。
玉逢谣看茴莲的眼神变得怪异，他搂上宿清飞身而去。
茴莲血脉逆流，发动妖力就要追，夜色翻涌，天幕如深海诡谲，云层翻涌，一连降下二十多道天雷，挡住他的去路。
宿清回头，看到天雷中央，一身红袍的修长身影，不断渐远。
茴莲，会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