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发地点在泗州东边,在银临村的一处山路急拐弯,道路修筑在岩石壁上,几近笔直的岩石下边就是湍急的大河,雾气弥漫,轰隆的水声振聋发聩。
几近二十米长的路面全部被垮塌的泥沙掩盖,黄沙两边是长势喜人茂盛葱郁的野草灌木,那一段断带与四周格格不入。河水奔腾向前,席卷着厚重的泥沙,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硬生生浑得浓稠,像没个分寸的学徒制作的浓咖啡。
等江允镜他们到的时候,搜救员已经仔仔细细寻找了七八遍了,可除了那部手机以外,毫无线索。
“警官,他们三个存活的几率还很大对不对?”应林瞥了眼不远处蹲坐在岩石上神情木讷的人,眉头紧锁,盯着警戒线内正在操作无人机搜寻的年轻女警忐忑地问。
“我们跟你们一样,都希望他们还活着。”年轻女警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她专注地操纵无人机,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乌黑发青的眼圈彰示着她很久没有休息了。
“抱歉。”应林意识到自己打扰到人家工作了,识趣地往后挪了步,离人更远了些。他们出发之前答应过人,不能进入警戒线内,不能妨碍警员工作。
“诶,今姐说话就这样,昨天被家属逼问烦了,对你说话语气不好了些,但是她的担心不比你们少。”一旁的男警官小声跟应林说着话,他眼神往江允镜那边瞅了瞅,又问:“他情况还好吧?你看着点儿他,以往这种沉默着不说话的最容易......”
“他就是太担心了,我会看着他的。”没等警官说完,应林连忙接话,“劳烦警官担心。”
夕阳西下,当最后一抹昏黄的光线被山巅吞噬,天地间骤然失色,咆哮奔腾的大河将水汽层层往上推,周围人感受到一股不容忽视的凉意,紧随而来的是无尽黑暗。
一小队成员从远处迅速靠近。
“队长,我们在下游平缓处搜寻了很久,沿河一路往上,找到了一具尸首,是个身材中等、微微发胖的男性,目测是失踪三人之一,尸体先一步送下山了。”男人声音沉闷,听不出情绪。
江允镜几乎在第一时间便冲了上去,黄色胶线应声而断,他抓住为首那人的胳膊,声音焦急万分,“在哪儿?人在哪里?送哪儿去了?!”
应林见状急忙跟上前拦住他,“你先别急,先松手!”
“人在哪里?求你告诉我......你们找到的是不是、是不是......秦执......”江允镜声音越来越小,手上的劲儿越来越轻,应林掰开了分开两人,扯着江允镜往后退去,“不是,你没听警官说吗?身材中等!微胖!不是秦执!”
江允镜脑子里那根弦这才微微一松,任由人把自己往外拽,他知道自己太紧张太害怕了,以至于基本的理性思维都被吞个没边儿。
一旁的警员们倒是见怪不怪了,他们依旧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女警官合上电脑,淡淡出声:“家属请先回去,天色很晚,我们顾不上。”
“册影,送他俩下山。”队长发话了。
江允镜不想走,脚步像是被人钉住了,迈不开半分。江允镜现在意气用事,可应林不能,他很清楚他俩在这里什么也帮不上,甚至可以说是纯添麻烦,可是他也清楚江允镜的性子,让他下山只会让他更加难捱。
两难,真是两难。
“夜里气温骤降,我们没有多余的保暖的衣物,他这么坐着,别到时候人没找到他先出事了。”女警官没好气道,她说完后拿着手电径直往土堆那儿走再也没理会那两人。
“下山吧,有什么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相信我们。”队长又道,“楚今话直,但说得也是个道理,你们别太担心,没找到才是好事,我们都希望他们还活着。”
人家队长都这么说了,应林连忙应声好,扯着江允镜想往车辆方向走去。
一下、两下,应林硬是没扯动人,他拍了拍江允镜的肩膀,等了他快半分钟,感觉到身边人的肌肉松弛下来,应林心里才松了口气。
车上,那位名叫册影的年轻警官有下没下的说着话,他应该还是个实习警员,说话间还带着学生的那股子傻气。
“别太忧心了,就像队长说的,没找到才是好事啊,说不定他现在在哪儿好好待着呢。”
“我也希望......”应林低声道,“辛苦你啊。”
“没事,昨天那两家家属也是我送下山的,那才是让人头疼,家属一直想着要跳车......相比之下,送你们简直太轻松了。”警员的语调无奈又惆怅。
江允镜自从上车就没动过,整个人像一滩肉泥瘫软在车座上,他的脑子嗡嗡的,像装了无数只带着毒刺的蜜蜂,疼,除了疼还是疼,旁边人说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他现在好想秦执。
他好想他。
真的好想他。
待两人回到市区,册影采购一些食物便掉头驱车上山。
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两个一米八的青年男人脚步缓慢,他们就这么默默走到酒店门口。
“我给你买点吃的,等会儿送上去你要记得拿。”应林道。
江允镜微微偏头望向他,“没事,我不饿。”
“得吃,必须吃,别逼我灌你。”应林佯装怒意,“那小孩儿要知道你不吃东西,估计比谁都着急吧?”
两人说话间,应林已经点好外卖并收好了手机。
江允镜依旧没说话。
直到走进房门的前一刻,江允镜突然转过身对着应林问了句:“你说,用我往后一半的寿命换他平安,够吗?”
没等应林开口他又笑道:“还是太贪心了,我竟然还想留点时间陪他......”
“会没事的,你能不能不要用最坏的设想今天先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你和我去祈福,佛祖会保佑他的。”
“好,谢谢。”江允镜道。
“谢毛线谢!滚去休息。”
与此同时,村边的一农户小院,一年过六旬的阿婆正在屋外熬药,进门便可见到有个男人正躺在木板床上一动不动,细看之下能发现他额间的密汗,他睡得并不安稳。
一位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偏头看了眼屋内,忽然出声问,他隔老远就看见院子里升起的浓烟,跟往常烟囱排烟的位置不一样,吓得他以为自家院里着火了,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没进小院鼻翼间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中药味,他一时摸不着头脑,直到看见那个男人他才明白。
“我不就在学校待了一个周,奶奶你上哪儿捡回个人?他这个样子能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