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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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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的灯光正正打在主持人身上,演讲桌上的娇嫩花束新鲜欲滴,她扶着话筒正在开场,马上就轮到了杨桉。

会议室外的无人墙角处,深黑的正装西裤,内衬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扎低,杨桉半蹲着低头看文本,嘴里振振有词地小声念叨,最后过一遍演讲要点。

陈放站在窗边看景色,给她打气:“别紧张,别紧张!”

杨桉尴尬一笑,站直了,嘴瘪着抱怨:“不行,我还是紧张,生怕忘词。”

平常换成他人,她也是这样一本正经的鼓励,现在轮到自己了,手抖脚抖恨不得大吼。

今天的一仗,事关着铁轨更新的大方向,也是她向很多口舌佐证的最好时机,很难打。

“还烧吗?感觉舒服一点没?”陈放伸出手掌等她。

杨桉取下后颈上的退烧贴,放到他手上,不在意地摆手,“能撑,没事。”

她深深地呼吸完,拿上深蓝色话筒走上舞台。

中间宽大的显示屏弯扩覆盖整个舞台的长度,两边的竖向屏幕是杨桉走向舞台正中的画面,不似明星发布会那样粉丝的谜群尖叫,和眼花缭乱的灯牌。偶尔能听见下面的人轻声交谈,调试仪器设备的滴滴声,或者是翻页声,不静穆但是庄重。

主持人言笑晏晏地朝着杨桉点头,示意接场,“有请!”

舞台铺地幕布是暗色绸缎,白光直束下泛冷泛墨蓝,杨桉平静地走到光下,走到中心站定。

“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讲人兼此项目的负责人,杨桉。”

台下开始鼓掌。

下面坐着的两三百号人都是商界政要,她也从未登上这么大讲台,眼神从后面闪动的十几家媒体往前走,最后几排是设计方,她看到了静薇不顾场合地伸手,毫不在意地用唇语告诉她加油,眉目表情里都是欣赏和赞扬。

看到了陈寒林,内心复杂难明,她真的很感谢陈寒林,能走到这里,这个无私的师傅功不可没,旁边是陈放微笑着朝她握拳的动作。

轻飘飘地看向第一排最边上,观众席的顶灯是淡黄色暖光,与舞台边沿间断隔开,像是两个世界的分界线,谢树半昏半明地坐在那里。

旁边坐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像无比招人的花骨朵或深色玫瑰,纯黑的礼服不张扬但大气,杨桉的注意力都要多投一点在她身上,以及他正后排一个很年轻的女生,她进来的时候看见人一直跟着他……糟心玩意。

杨桉捏紧手中的话筒,身后全息投影大屏打出会议的主题,她摁下激光笔,同时也摁停自己的瞎想。

“我的演讲将会持续一个小时,前面25分钟是全程论述,可能会有些单调和乏味,大家多担待,中间的空余15分钟间歇休息,大家也可以整理存疑,后面20分钟会由我和我的团队给大家答疑。”

背后大屏变成了报告主题——【尊重废墟,历史与当代共存的媒介:铁轨】

然后是第一张照片,事件切入点,她和陈放一致同意的写实照片。

杨桉笑着走动两步,手掌不由自主地摆动,开始讲述,“调研的时候,我和同伴一路看尽铁轨沿线的商铺、学校、寺庙、菜市场,路过草地、桥梁、公路,有时候浓烈的生活气息和破败的老旧设施交杂,休戚相关但也界限分明。”

“铁轨更像是南城的一条血脉,她链接着沿途的居民,观照着他们的生活,也来者不拒的接收着污秽,随着时代递进以至于日渐没落,血脉干涸生命枯竭,被人遗忘,被历史遗忘,被南城遗忘。”

“而到现在,它变成了很多人厌弃的对象,破旧、贫瘠、根深蒂固、沉疴旧疾……更多地用来形容它,它也只是不声不吭。”

“我们创造了它,同时也毁灭了它。”

进到这里,她看见有人点头,也有人好像准备鼓掌,看到旁边的人都毫无动静,又沉默地放下。

或许不为杨桉的演讲所感动,而是故事里的铁轨似乎是一个温情,而又始终沉默寡言的你我他。

杨桉回头望着屏幕,灯辉映照着她的淡妆,十分相宜,嘴角上扬后又绷平,给大家介绍:“这是沿途的一张广角,当日暮渐沉,一天中的最后一点光亮同时照在铁轨、大厦、小孩、青年、老人身上,他们好像在同我们讲述——生命的不同留存形式。”

“几十年前的铁轨风风光光地开进城市,那时候的人们肯定没有想过这些大家伙有一天是会被人遗忘,惨遭门庭冷落;而现在刺破苍穹直窜云霄的大厦某一天也会油灯枯竭,钢筋混凝土终会坍塌断裂损毁。”

她停顿了一下,引入人进行类比:“就像我们的生命周期一样,小孩、青年、老人,总有新生、过程、逝去,没有什么是永存的,死亡这个话题离我们很远,又很近。当人终变成骨灰时,我们把它洒向山脉、大海、雪原、花海,或者胜葬之后的每年祭奠,我们是这样铭记我们的同类,可是对于我们创造的物质,我们该怎么铭记?”

杨桉快速地换下一张图片,“那这样,就引入我们今天的主题——尊重废墟。这是基于现状调查的得到态度,尽可能地完整保留铁轨的原貌,可是尊重之后呢?我们是否该思考怎样让它以一种新的生命力重新存在,我们该如何盘活更新,以及量化铁轨?”

随即放出三张不同的分析图,前期结束,进入正题:“首先来看交通,铁轨的部分站点还是留存,有的并入现代交通。例如三号线的火车东站旧址,整个站台完全采取原站台的装修风貌,其间的历史韵味在快节奏的都市里倍受风靡追捧,依赖于顺畅的交通,已经成为了一座市民游客都可以通达的缅怀地标。”

“其次是人居环境上,因为难以根除的历史留存问题,现存铁轨的大部分沿线,多是城中村建筑,环境、监管都属于南城城市建设的整治重点,只要是关于涉入人和铁轨的关系,难度就会成倍增加,我们该如何权衡?”

“最后是生态环境,沿途的植物多为篱笆高墙,仰仗无人打理年久失修的铁轨,植物就肆无忌惮生长越过栅栏,妄图获得更多生存地盘,而其间的动物占比高出同区数倍。这条死气横生的长路变成了南城罕见的动植物天堂,就像城市荒漠上无价的绿洲,而我们又该让他们何去何从?”

进度过半,杨桉看着沉默的台下,放出以上三张分析图叠加的整个南城铁轨原貌,主体突出了铁轨,其他部分均为灰色。

心里不自觉的吞咽,“由此,我们得出,交通作为铁轨的价值属性,率先做出的尝试,是值得我们借鉴和改造铁轨的。”

接着换下一张,是彩色的完整南城城貌,铁轨在其上只是一条细线,红色的线条。

杨桉又看了一眼台下的反应,担心是否过于枯燥。

于是把打算结尾的话题往前提:“据我们的初期规划预演,铁轨沿线改造后的单一经济价值就可达千亿级别,而且这个数字可能逐年叠加,包括直接创收和间接创收,我们可以开发铁轨的周边、手办和联名之类的文创,讲好属于南城的铁轨故事、城市故事。”

杨桉适当地笑了一下,和大家打岔,“当然,关于更精密的细化,我们就不可能做到了那些,就交给各位设计大师和资方,得仰仗他们更加精巧手法和手笔投入到设计和建设中来。”

这一番话讨好意味尽显,杨桉明目张胆的劝诫各方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十分不要脸掐媚行径。

但是这不就是这场会议的主旨吗?换一种诙谐的言语表达,各方也爽快回应。

果然有人心照不宣的笑出声来,一被带动就变成了哄堂大笑,杨桉得以跟着愉快地缓了几秒。

抽空瞟眼谢树的反应,莫名就想给他耀武扬威嘚瑟一下,可是旁边的花骨朵捂嘴和他讲话,他还很绅士地低头,但眼神一直盯着台上,撞上杨桉的视线……

还不如不看。

她等大家笑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手指握拳的动作,“收!开了一个小差,大家也挺给我面子的啊!”

图片继续更换叠加,以铁轨为主线,东扩向往南山,接南湖,往西抵达雪山陡坡,北境出地铁后,和高铁站汇合成交通枢纽,由整条线路串联起了南城的重要城市景点,清晰地命中一条新的城市命脉。

她继续娓娓道来,“这张是我们的初期构想,将铁轨划分为5个大区,融合更多点位,部分和城市分区重合,解释为站点、铁轨线、片区,从点、线、面通过规划建设出南城的景观主轴和城市名片,即回到主题的后一个维度——历史与当代共存的媒介:铁轨。”

接下来就进入了如何阐释媒介发生的机制、引入原理、效应,以及选中关键节点细化展示环节,这部分属于外扩和应对投资者设想的问题做预设,亦可以说成是具体的方案汇报,这方面她信手拈来。

杨桉也不拖拉,简单直接的用上面列举的火车东站旧址做了范例,现成案例的可信度会更高,快速过掉方案展示后。

她实话实说总结这部分:“东站每年的创收基本与支出平衡,但是类比同类地铁站点初建5-10内都要亏损的情况,它实际通过人流的涌入,带动周围商圈的收入,已经持平了近3.2亿的亏损,地铁是一个长线收支,仅凭一个站点就可以带动片区的发展进步,放眼整个铁轨沿线来说,潜力是不可估量的。”

“当然,这也是一个长线战略。”

杨桉往后退到屏幕前,看着最后陈放的成果图片,“这是我的同伴一个月前通过的项目立项,现在已经进入了方案编制的阶段,地点就位于南湖片区,后补改动收效甚微,于是从智慧城市出发,实现居住区的景观优化。而这个地址在旧铁轨线路上未设站点,我们准备增设站点,实现祭祀文化和宗族文化交糅,再引入铁轨和现代,形成多样化的立体社区,这对我们提倡深层级的城市建设母题十分具有借鉴意义。”

结束照片是蔚蓝天空下成群的飞鸟和白鸽,宽阔的广场上,近处花堆里的南洋杉层层环塔针叶穿出天空顶端,喷泉广场和旱滑广场接壤,游人如织,画面正中被直向铁轨一分为二,其上的砧木和轨道刷新成明黄色的油漆,密正有序的建筑群往后列开,城市天际线消失在视线拐点处。

一张色彩强烈,突出铁轨的混搭P图,但是内容和主旨一览无余。

杨桉微微斜站,看着正中的大图,侧脸面向观众席陈词,“前瞻性和历史性同时兼顾,这十分困难。但是想归想,应该先去做,力求一个平衡值,旧铁轨、新城区,旧生命、新活力,这个项目将会是盘活铁轨沿线低效益土地的一次有益实践。”

“以上,就是今天的汇报,谢谢!”

间歇开始,观众开始陆续走动。

杨桉正襟危坐地走下讲台,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是一本正经地回微笑。

直到看到了陈放和陈寒林,她像个打了胜仗,着急归家的孩子看到挚亲一样,瞬间小跑起来,完全没了刚刚在讲台上的盛气凌人。

“终于完了!”杨桉摊在椅子上。

陈放朝她竖起大拇指,杨桉一笑置之。

他一秒收心,“还有问答呢?”顺带还叉腰踢了杨桉轻晃着的脚尖。

“对”,杨桉立刻进入到下一个状态,态度缓动松懈,“不过比起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大家一起来就不怕了。”

陈寒林也跟着他们笑了笑,“没事,有我,好好准备。”

杨桉郑重点点头,和两人核对问题,有人站到了身前,目光直指着她,“杨桉是吗?这是我的名片,刚回国不久,认识一下。”

杨桉不解地先站起来,礼貌地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名片。

【陆离识,LH控股,执行总裁】

又瞥了一眼人,骨相优越的传统东方面孔,看着和杨桉的年龄不相上下,但是又带着混不吝的气息,使他看上去好像对万事万物都轻浮,过眼云烟一般。

姓陆?

杨桉不自觉地转头寻找和她们相对边上的谢树。

他和花骨朵周围围了一大圈的人,今天的招商,市住建部沿用混合制,即政府引导,多方参与的投融资方式,有部分市政项目政府主导,而部分地块由开发商主导。

所以作为南城的头部,铭笙资本就是很多人追捧和巴结的对象,就算是行政方也不例外,透过群人围合的缝隙,杨桉看到他侧脸上挂着笑意,自如应对的背影,和旁边的人站在一起好不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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