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扶光声音不大，但一直萦绕在周身的灵力精准地将话音送至谢潋耳边。

她以为自己会因为应姝不必重演原著剧情而感到轻松，但在心底覆盖的沉重反倒更深了些，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跳仍在剧烈跳动，近乎要从胸膛撞出。

金扶光散落的头发盖住眉眼，她将呆立在肩上不知发生什么的刺猬送至地面，大步流星地走到中心位置。

她抬头，发红的眼眶中目光尽是坦荡。

“我虽是魔族，但也是堂堂正正被录进来的。”

“我自知没有修仙的机缘，也没有你们出身宗族的修士消息灵通，但我也是一步一步从魔域走进仙界，凭实力在仙梯上闯过了三大试炼，论任何方面我都不会比你们修士差。”

说至此处，她从剑鞘中拔出已折了大半的残剑，直指谢潋。

“你们的校规里没有不得招收魔族这一条，像现在这样仅凭一人之言就妄下定论，甚至还要限制人身自由，又是做什么？”

断剑折射出刺眼的光，谢潋心脏停跳一瞬。

她看出来，这还是自己借出去的那一把剑。

没来由地，谢潋对这段注定落空的质问感到悲哀。

按常理看，各分院长老当然不会听她的话。

但这个世界的雏形是一本毫无逻辑的虐女小说。

那就意味着为了推动男女主剧情发展，就算她手上没有魔族法器，就算她是毫无逻辑地凭空污蔑，剧情在不受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还是会走向既定的方向。

而金扶光则是她一早就选定用作祭天的外力。

总归在小说里也是要死，又何不死得有价值些？

至少为被莫名魔改的剧情换回一线生机。

谢潋强行忽略干扰情绪的愧疚，冷眼回望在严肃场景下显得荒谬又儿戏的廉价断剑，对金扶光的问题沉默以对。

就在凝重氛围持续蔓延时，腕间缠上藤蔓，她被拉得向后退了一步。

同时，余光瞥见一抹向前推的青绿色枝叶。

谢潋眼中的寒意尚未消退，就猝不及防与导师打了照面。

闻序那双深邃的眼藏在金丝眼镜后，窥不见情绪，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藤蔓松开她的手，点了点身边的椅子示意她落座。

“问得好。”

冷冽严正的声音响起，其中沉稳气势甚至压得金扶光放下剑锋。

绿色枝条从声音传来的方向收回，谢潋顺势看去，只见一席黑衣背影，与大多修士的长发不同，眼前人是扎起后只到肩头的长度，就连腰间所佩的地阶长剑外形也简约无华。

谢潋因这不带情绪的问句不自觉在桌下蜷了下手指。

她竟有些不忍看接下来的场面。

无论是金扶光被生气的剑修长老当场击杀还是被拉去关押调查，都不是她乐意看到的结局。

谢潋垂眼盯着摆在桌上无人移动的茶盏，在心中静默道歉。

不多时，她瞥见对座闻序落到桌上的手掌。

她指间翠绿色储物戒与玉桌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听见闻序唇齿间溢出的嗤笑，谢潋疑惑抬眼，却看到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幕——

顾霜稍稍欠身，双手抱拳对金扶光行了个礼，三秒后才起身，又是一副身形如松的挺拔状。

“学院独立于三界，既能通过试炼踏入此地，便应众生平等无种族之分，此事是我决策失误，并无刁难之意，只是从前从未有过魔族进入先例，因此反应过激。”

“我只询问一句，你是否真如自己所言行事坦荡，无愧于心？”

谢潋目光久久停驻，心中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书中一剑杀死魔尊又在名震天下后退隐的长老顾霜。

但对方似乎与小说中不分青红皂白的古板形象有所不同。

……也可能是脱离了剧情操控吧。

谢潋摸了摸鼻尖，收回视线抿了口茶水。

毕竟刚才她指认应姝的时候对方还一本正经地说禁止魔族进入修仙界来着。

眼见原本的虐女剧情即将被轻轻掀过，谢潋长吁一口气，一路奔波又无缝衔接扮演任务的疲惫侵入身体，准备等结束这一部分就回屋安然享受小长假。

但系统偏不遂她意。

【检测到能量波动……确认能量源为系统059……】

【目标系统进入监测范围内，059当前信息与聊天记录开放，宿主是否选择查阅？】

“确……”

“妖女应姝！”

还未等回复完系统，谢潋被一声怒喝打断心声，惊愕地注视忽然暴起的剑修长老。

“以魔族之身入我仙门，究竟有何居心！”

这是……台词？

前后反差过大，事情荒谬到了极点，甚至超出了谢潋的认知。

谢潋哑然站起，仓促间甚至打翻了茶盏，杯子触及地面，在清脆响声与顾霜喋喋不休的训话中崩裂开来，飞出的碎片将她的长裙撕了道长痕。

【剧情继续推进，请宿主及时完成任务。】

场面乱做一团，谢潋起身站到前方，从顾霜身后遥遥看向台下。

甚至不用寻找，眼睛自发地锁定人群中唯一安静的瘦小身影。

应姝鼻尖发红，一双透着微光的眼睛让她五味杂陈。

面对导师劈头盖脸的责骂，她只维持着浅淡的笑，时不时轻轻点头，全无反驳意思。

哪怕所有人都已经知道这是一盆扣在她头上的脏水。

此刻，那双眼缓慢偏移，与她对视。

谢潋想移开视线，无论看哪都好，也不要看那双漂亮又明亮的眸子。

但偏偏像是被定住，她只能任由自己被锁在让她读不懂情绪的眼睛里，不停在其中坠落沉溺。

谢潋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也不想再火上浇油。

哪怕在这种画面下她的话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谢潋任由追责的台词从唇齿间流转，又在喧嚣中无声咽下。

最终，她闭上了眼。

“系统，查询完成度。”

【当前完成度60％，已达合格线。】

“结算吧。”

【任务进程尚未完结，请宿主确认是否放弃获得完美扮演成就的机会，选择终止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