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了。他一定是回去了。回到那个或许留有他最初生活痕迹,也或许是他选择终结一切的地方。
“导航去禹州。现在!”陆子昕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出咆哮般的轰鸣,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扎入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可高速已经封了”
“那就走下面的乡道,大巴车能走,我们也能”
一天一夜。
陆子昕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撑过这漫长而煎熬的旅程。
车窗外的世界从城市的钢铁森林变成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荒野,道路变得泥泞难行,能见度时常低得只能依靠车灯和本能前行。
雨刮器疯狂摆动,刮开的却仿佛是永无止境的雪幕。
他不停地拨打那个依旧关机的号码,手机的电量提示一次次报警,又一次次用车载电源续上。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昂贵的大衣上沾满了雪水泥渍,但他毫无所觉。
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宋居安苍白的脸,是他低头时脆弱的后颈,是他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眼神,是他在病房门口软倒在自己怀里时,那细微的颤抖和温热的触感。
还有那封信。那封冷静得可怕的告别信。
每一种想象都在灼烧他的神经。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晚了一步,如果……
握紧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能接受那种可能。
导航提示终于进入禹州地界时,天色再次暗沉下来。
雪小了些,但天空依旧是压抑的铅灰色。小城仿佛被时光遗忘,低矮的房屋、狭窄的街道、缓慢行走的路人,一切都透着一种陈旧感。
按照最后查到的模糊信息,那辆大巴的终点站是禹州老城区的汽车站。
陆子昕的车子碾过积雪的街道,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略显破败的车站前。
他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南方特有的湿冷扑面而来。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昏暗的候车大厅,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稀疏的旅客,打着哈欠的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劣质香烟混合的味道。
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难道他猜错了?难道……
就在恐慌即将吞噬他的那一刻,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大厅最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靠着墙壁坐在塑料排椅上的身影。
那人穿着浅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瘦削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身边放着一个简单的行李袋,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只是无力抬头。
是宋居安。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尚未消散的后怕如同海啸般冲击着陆子昕的四肢百骸,让他甚至有一瞬间的眩晕。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又轻得怕惊扰了什么。
他停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角落里的人完全笼罩。
宋居安似乎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或者是那无法忽视的、强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注视。他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迟疑和疲惫,抬起了头。
帽檐下,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露了出来,里面盛满了长途跋涉后的困倦、茫然,以及在看清来人时,骤然掀起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慌乱。
“……陆医生?”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陆子昕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目光像是要将他钉在原地,又像是要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是完整的,是活生生的。
他眼底汹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是宋居安从未见过的激烈和……疯狂。
那里面翻滚着怒火,交织着恐惧,沉淀着难以言喻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宋居安看不懂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东西。
周围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世界只剩下这个昏暗的角落,和这两个沉默对视的人。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陆子昕才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与坐着的宋居安平视的高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却莫名地更显惊心。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路风雪的冰冷,甚至还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碰上了宋居安的脸颊。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
“陆医生,你……你怎么来了”
宋居安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陆子昕用另一只手固定住了下巴。力道不大,却不容拒绝。
“为什么关机?”陆子昕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透着极度压抑后的粗粝。
宋居安被他眼底的情绪和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心脏狂跳,下意识地回答:“手机……没电了。”
“为什么来这儿?”
“……只是想回来看看。”宋居安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
“看看?”陆子昕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厉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赤红,“那封信呢?那封告别信算什么?宋居安,你告诉我,冒着大雪坐一天一夜大巴跑回这个鬼地方,只是为了‘看看’?”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压抑了一路的所有恐惧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破闸的洪水。
“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你可以用那么一封信就打发我?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他的话顿住了,像是无法说出那个可怕的可能性,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盯着宋居安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宋居安被他从未有过的失态彻底震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向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是如何的失控和……脆弱。
“我不是……”他试图解释,声音微弱。
“你不是什么?”陆子昕逼近他,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他能清晰地看到陆子昕眼中自己的倒影,那么惊慌,那么无措,“宋居安,我告诉你,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也不准去!”
这句话霸道专横,甚至毫无道理,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宋居安所有的伪装和强撑。他看着陆子昕,看着这个为他疯狂、为他驱车千里、此刻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抓着他的男人,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倏然断裂。
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陆子昕所有汹涌的怒火,在看到那骤然泛红的水光时,猛地一滞。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他猛地将宋居安拉进怀里,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抱住。手臂箍紧他的脊背,像是要将他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彻底隔绝外界的风雪和所有可能带走他的危险。
宋居安的脸被迫埋进他冰冷的大衣领口,那熟悉的雪松冷香混杂着风雪的气息和一丝汗水的味道,强势地包裹了他。他能感觉到陆子昕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如同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也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
这个拥抱太用力,太滚烫,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不容置疑的占有欲,与他认知中那个永远冷静疏离的陆子昕截然不同。
他僵在原地,忘记了挣扎,也忘记了思考。
候车厅里嘈杂的人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找了你一天一夜。”陆子昕的声音闷闷地响在他的头顶,带着一种极度疲惫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宋居安,你不能这样对我。”
宋居安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渗进陆子昕冰冷的大衣布料里。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
原来,那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大巴车的引擎在窗外发出沉闷的轰鸣,似乎准备驶离。但这片昏暗的、与世隔绝的角落,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雪依旧,归途漫漫。
而这一次,他似乎再也无法独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