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居安通常会礼貌回复“谢谢分享”,偶尔会就其中某一点简单交流两句,态度专业而疏离。
她也会“偶然”出现在他可能出现的场合:某家他常去淘黑胶唱片的老店,某个他与朋友相约的、氛围安静的咖啡馆,甚至是他偶尔去代课的音乐学院附近。
每一次“偶遇”,她都打扮得体,话题围绕音乐展开,表现得像一个真诚的、有修养的音乐爱好者。
宋居安起初并未多想。他的世界相对单纯,除了音乐、陆子昕和少数几个挚友,很少关注外界。
遇到一个同样热爱音乐、谈吐得体的“同好”,虽然觉得对方有些过于热情,但并未升起太多戒心。
他的温和本性让他不擅长冷漠拒人千里,况且苏晚从未越界,每次交流都保持在艺术探讨的范围内。
直到有一次,在一家咖啡馆“偶遇”,苏晚状似无意地提起:“宋老师每次听你提到音乐,眼神都特别亮。
感觉音乐对你来说,就像……嗯,就像生命的一部分一样。真羡慕这种纯粹的投入。
不知道宋老师的家人或者……特别的人,会不会有时候觉得被冷落呀?”她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眼神却带着试探。
宋居安正在搅拌咖啡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苏晚。
这个问题有些私人,超出了普通乐迷或同行交流的范畴。他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地说:“真正理解你的人,不会觉得被冷落。反而会支持你去做热爱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苏晚敏感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真好。”苏晚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岔开话题,“对了,下个月市剧院好像有个不错的交响乐季开幕,宋老师有兴趣吗?我正好有两张票……”
“抱歉,下个月行程已经排满了,有一些录音和教学安排。”宋居安婉拒了,理由充分。
晚上,宋居安窝在沙发上,看着关于音乐类的纪录片。
陆子昕难得调休,在家里陪他。
只是偶尔扫过屏幕时,看到那个略显陌生的头像和名字。
宋居安抱着手机,聊的正欢。
他会状似无意地问起:“最近好像常看手机,是乐团有事?”
宋居安通常会老实回答:“不是,是一个乐迷朋友,聊些音乐相关的东西。”
“乐迷朋友?”陆子昕语气平淡,“男的女的?”
宋居安看他一眼,似乎觉得他问得有点奇怪:“女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陆子昕移开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医学期刊,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这种感觉很不安,又或许是自己占有欲太强了。
宋居安受邀参加一位前辈音乐家的家庭音乐沙龙,地点在城郊一处安静的别墅。陆子昕那天休息,原本打算一起去,但临时被医院一个紧急电话叫走,处理完事情后,他直接驱车前往沙龙地点接宋居安。
他到得稍早,沙龙尚未完全结束。他停好车,没有立刻进去,靠在车边等待。
暮色四合,别墅里流淌出隐约的钢琴与大提琴合奏的声音,是巴赫的无伴奏组曲选段,琴声沉静悠远,一听便知是宋居安在演奏。
陆子昕静静地听着,心里的烦躁被这熟悉的琴音抚平些许。他的居安,在音乐里总是如此熠熠生辉。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开了,有人走出来透气。陆子昕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是苏晚。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连衣裙,外面披了件薄开衫,正站在廊下,侧耳听着里面的音乐,脸上带着一种陶醉的、近乎痴迷的表情。
那表情陆子昕并不陌生,宴会楼梯上,她看他时,眼里也有类似的光芒,虽然此刻更多了一层对音乐的修饰。
苏晚似乎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来。看到陆子昕的瞬间,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迅速变换,扯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努力显得惊喜的笑容:“陆总?好巧,你也来听沙龙?”
陆子昕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我来接居安。”他的声音平淡无波,直接点明来意和关系。
苏晚的笑容更勉强了,她走近几步,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疏离:“宋老师的演奏真是太棒了,不愧是专业的。我最近经常向他请教,学到了很多呢。”她语气轻快,带着点炫耀般的熟稔。
陆子昕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精心伪装的表象。“是么。”他淡淡地应了两个字,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投向别墅门口,明显不愿继续交谈。
苏晚被他这毫不掩饰的冷淡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她正想再找点话说,音乐声停了,紧接着是掌声。过了一会儿,宋居安拿着琴盒,和几位音乐家朋友一起走了出来。
看到陆子昕,宋居安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等很久了?”他问,很自然地站到陆子昕身边。
“刚到。”陆子昕接过他手里的琴盒,动作熟练,“累不累?”
“还好,挺开心的。”宋居安笑道,这才注意到旁边的苏晚,有些意外,“苏小姐?你还没走?”
苏晚赶紧调整表情,笑得温婉:“正要走呢。宋老师今天辛苦了,演奏非常精彩。”她又看向陆子昕,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很熟,“陆医生来接你啊,真贴心。”
陆子昕没接她的话,只对宋居安说:“车在那边,走吧。”他揽过宋居安的肩膀,转身就要离开。
“陆医生!”苏晚忽然叫住他,声音提高了些许。
陆子昕脚步一顿,微微侧头,眼神里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
苏晚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眼神却直勾勾地看着陆子昕,话却是对宋居安说的:“宋老师,下次有机会,我们再好好交流一下对巴赫那组曲的理解,我觉得今天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她这话,既像对宋居安说的,又像是说给陆子昕听的,带着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挑衅和宣示——看,我和你的宋老师,有共同的、你无法介入的世界。
宋居安微微蹙眉,似乎也感到了这话语里的一丝不寻常。他还没开口,陆子昕已经转回了身。
他面对着苏晚,脸上那最后一点客套的敷衍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清晰的警告。他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语气还算平和,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苏小姐,”他开口,目光锐利如手术刀,直刺苏晚的眼底,“居安的时间很宝贵,他的音乐,是给懂得尊重和纯粹的人听的。不必要的‘交流’,还是免了吧。”
他顿了顿,在苏晚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中,补充了最后一句,声音更冷了几分:“另外,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任何与居安相关的场合,‘偶遇’到你。请自重。”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揽着微微怔住的宋居安,径直走向车子,留下苏晚一个人僵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脸上青白交错,羞愤欲绝。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陆子昕发动车子,驶离别墅区。车厢内一片安静。
宋居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陆子昕紧绷的侧脸线条,刚才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回放。陆子昕从未用如此冰冷、直接、近乎失礼的态度对待过任何人,尤其是女性。那句“请自重”,更是重若千钧。
“子昕,”宋居安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是故意的?”
陆子昕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才“嗯”了一声。“纪宴辞的表妹。宴会那晚之后,她就没死心。”他言简意赅,不想多说细节污了宋居安的耳朵。
宋居安沉默了。他想起苏晚那些“恰到好处”的偶遇,那些关于音乐的“探讨”,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试探……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而他,竟然后知后觉,甚至一度觉得对方只是个热情些的乐迷。
一种被愚弄和侵犯的不快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对陆子昕的心疼。他的子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默默承受了这些窥探和算计,还要小心地维护着他的单纯世界。
“对不起。”宋居安低声说,伸出手,覆在陆子昕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是我太迟钝了。”
陆子昕反手握住他,力道很大,声音却缓和下来:“不关你的事。是她心思不正。”他侧头看了宋居安一眼,眼神柔软下来,“只是,以后……离她远点,好吗?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打扰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近乎恳求的担忧。
宋居安心里一酸,用力回握他的手,郑重地点头:“好。我知道了。不会再让她有机会。”
他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的世界有音乐,有陆子昕,有他们共同守护的平静。任何试图破坏这份平静的,无论披着怎样高雅或热情的外衣,他都不会再给予半分温和与宽容。
大提琴的弦,只为他认定的旋律和共鸣者振动。至于那些杂音,自有他的守护者,和他自己,一同屏蔽。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宁静,但某种共识已经达成。夜色中,车子平稳地驶向他们共同的家,将那场始于宴会、发酵于音乐沙龙的“蓄意接近”,彻底抛在了身后冰冷的暮色里。
苏晚被留在原地,拳头紧紧攥着,指甲钳进血肉里。
她冷笑了一声,拿起手机,犹豫过后,拨通了一个藏着通讯录里的电话。
对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声音。
“想好了”
“对,计划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