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小时候在窑子见过寻死的女人,血溅三尺高,房梁都被染红了,如果不是滴在她脸上温热又带着腥气,年幼的她又怎么想到那是从一个活生生的生命里迸发出的绝望?
黑色的阴霾像房梁上滴下的血雨笼罩着玉兰,鲜红的血液像毒蛇吐着信子缠绕着她的双腿,勒住她的脖颈要她窒息,过往如梦魇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心头。
“活着。”
这是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的信念。
“无论如何得活着。”
黑暗中血雨一次又一次地压在她的脑门上,无数次在梦魇中奔跑,她张开嘴想喊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张着嘴喊不出来。
终于一束刺眼的阳光拨开一片黑红的画面,暖洋洋地抚摸着她的额头。是她的娘亲么?她小声呢喃着。
“是我,你福小哥。”包福肉乎乎的手还没触碰到她的发丝。油腻、恶心的触感一下让玉兰从梦中惊醒。
“你看见血就晕了,一闭眼就是三天。”他自顾自说着,手里摩挲着一个食盒。
玉兰看着食盒若有所思,不经意间轻轻拢了拢自己的衣领问道:“这些日子是你照顾我的么?”
“别误会,男女有别,我找的夫人院里的庆芳姑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竟然有些委屈和恼怒,把食盒放下就走了。
听见是庆芳姑姑,玉兰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向着没关的门轻轻道了谢。
她见血晕了三天,二公子也晕了三天。郎中说就是有些身体虚弱,但性命无忧,但左手割到了经脉从此就残废了。柳老爷假惺惺关心了几天,就又不知道宿在哪房姨娘屋里。
有些时候,玉兰心里有些羡慕这些老爷们,一个个都没心没肺的,什么事儿都好像不会影响他们寻欢作乐,可偏偏又爱在那些姑娘面前痛哭流泪,把自己形容得多么艰难困苦,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儿。把女人们的心哄得化作一滩春水,心甘情愿地掏心掏肺,可这些老爷们本就没心没肺自然认不得心肝脾肺,最后就将这些心软的女人吃干抹净后又去寻新的乐子。
有时候她在想,她那素未谋面的爹是不是也像柳老爷一样风流快活,把她那个心软的娘哄得到死都在念叨他的名字。
诚然,在她见到柳二公子时,她有些理解自己的亲娘了。一张素净消瘦的脸静静磕在紫檀木的床架子上,整张脸看不出一点生气,但是又生出一种忧郁、出尘的气质,浑身上下除了那双稀疏的眉毛没一处像柳老爷。玉兰想起以前写艳词的张先生嘴里说的那种“男生女相”的病弱书生,大约就是长这个样子。
玉兰很肤浅,二公子好看,所以不想这样好看的人在晦暗的屋子里逐渐消失,她会悉心照顾好二公子,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她打开窗户让光透进来,窗外春色明媚得刺眼,一点点光亮闪烁着强行扒开柳二的眼睛。让一汪死水的双眼忽然亮出一点点光亮。
黑色的眼珠里不再沉寂,反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连蹦带跳的身影在眼前乱晃,像个精力旺盛的蛐蛐。柳二翻了身不愿去看,他只觉得吵闹。
但是柳二无法忽视玉兰的存在。那个小姑娘刚收拾完屋子,又进来给他换药,换完药又端着小厨房的膳食过来。
柳二虽然恼火但也没力气发火,这小姑娘虽然闹腾但是有分寸又总是笑吟吟的,他说不出责备的话。只是在心里叫她“虫儿”。
心里给她起了这个名就好像让他可以心安理得接受她的打扰。
北院寂静多时,荒废多日的院子也因为一株玉兰花开生出生机。玉兰借着春日的天气把后院狠狠梳理了一番。
包福捡着一根被折断的带着花苞的玉兰偷偷插在玉兰的头上当做簪子。他觉得含苞待放的羞赧少女一定与这玉兰相得益彰。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灵活性,被玉兰抓个正着。
“福小哥,好眼光!我正想折一枝插瓶里!”说着玉兰接过树枝放进细长的白玉瓶里,高度正好,很是清雅。
“你喜欢就好。”包福的话音刚落,玉兰便捧着白玉瓶放在了二公子的窗台上。她笑吟吟地说道:“二公子卧床许久,可别错过了春色。”
柳二眼皮子抬了抬就落下看着手中的书,书的一角画着一只蛐蛐。
哪个正值妙龄的小姑娘会喜欢被比作蛐蛐?他勾起唇角若有所思,将那一角蛐蛐折了起来。他向来是万千思绪不露痕迹的,这一折蛐蛐也是如此。
窗外春色动人,有花,有树,有虫鸣,还有打开窗让他看见满园春色的小姑娘。有些生命在院子的角落里,正悄悄发生着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