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害怕,越长大越害怕这个父亲去世,血洒满的地方。
今年的元天皇病重,因此元明皇便像是往常一般学着自己的母皇邀请了自己来这宫中入宴,其实他本无意想来的,但元明皇的第一次盛情邀约若是他就这样明晃晃的拒了的话,那么谁的面子上都不好过,因此,他便只好无奈前来。
今年的小年宴比往年更热闹些,或许是因为得到了许多寒门世子,皇帝感觉心情大好,因此这新科及第的前十位举子们便得了恩典,破例受邀入宫与宴。
皇宫中心,九重楼的檐角铜铃在寒风中被吹的生生作响,似乎在回应着这个冬季的寂静空无。
张砚踩着未化的积雪走进华重殿的时候,这殿内早已经觥筹交错多时。他先是上前去向着皇帝请下了今日晚来的罪责,然后按着往常的习惯走到了自己惯常坐着的位置。
那是左首的第一位,虽然镇北王早已死去多年,这朝中的兵权也早已不在他们张家人的手里了,但半面杀神的名头直到现在仍然被人所传颂,这大南的江山永固,百姓安乐有起码大半的功劳都应该算在他父亲的头上。
所以即使是这个位置空置了多年,也没有人敢上去僭越,直到他承爵之后才有了人烟。
皇帝看着他来了,眼角便堆起笑纹,招手道:“张砚(字)来得正好,朕刚温热的花椒酒,快来喝了暖暖身子。”
今日的皇帝似乎很高兴,他嘴都笑的合不拢了,看着张砚喝下了那杯温热的酒之后才开始继续观看自己的舞乐。
张砚坐下后,仍是像往常一般懒散的摊在那里,他仍是病怏怏的没有骨头一般,但那双眼睛却在喝酒吃肉的时候没有停下过扫视这殿内的一切。
今日的宴席,有些许的不同,或许是因为加了人的缘故,老臣们按着次序一个个的端坐在了东席,而自己的面前便是自己最讨厌的吴晏。
新科举子们居盘在西席的末尾处。他一一扫过,有些人见过,有些人没见过。而直到扫过一个人时他的目光才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那是郭珮,郭幼帧那个便宜哥哥,今年的新科状元。
与往常见着他生龙活虎的样子不同,今日的郭珮似乎有些异样,在张砚观察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斗在低着头,那面前的菜肴也丝毫未动,酒盏满盈,似乎对着这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
此刻,坐在左手边的萧明阑正在和身后的柳墨卿论诗,似乎是有些争辩不过他。那萧明阑拉扯了一下一旁的郭珮,但那郭珮并未理他,他还以为他又在装什么清洁高雅,便觉得无趣,随即又开始自顾自的与柳墨卿斗起勇来。
看了半晌,张砚也觉得有些无趣,他刚要收回目光,却没想到那郭珮突然便抬起了头。烛火照见他眼上的血丝,闪现出两道惊心的血痕。
张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立马便挪开了眼睛,可等到心头的跳动平缓之后再回望过去时,郭珮又变成了之前的那个样子。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刚才看错了。
宴会进行到了一半,皇帝看着这满堂的其乐融融,一时间有些高兴,他在上位开口说道:“又是一年春到了,朕瞧着宫里的寒梅,今年倒是开得迟了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过无妨,外头的花开得晚,可这殿内,早已是寒梅满堂,新枝压旧枝,枝枝竞秀啊。”
他举起酒杯笑着说道:
“老枝经霜,自有其厚重,新枝初绽,亦带锐气。朕常想,这朝堂之上,若只有老干而无新芽,未免太暮气沉沉了。可若尽是嫩枝而无根基,又恐难经风雨。”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举起酒杯,
“所以啊,朕今日看着诸位,老臣持重,新锐奋发,恰似这梅树,新老相济,新枝倚老干,方能经风霜而不折,老干发新枝,才得见岁岁年年春!朕愿我朝,便是这一株生生不息的寒梅,新旧相济,共担风雨,同沐春光!来,满饮此杯,愿我朝人才辈出,基业长青!”
这番话,既褒奖了这新人寒士的茁新锐气,又肯定了以往这些老臣所建下的根基,使得整个殿内一片和谐共济,顿时便响起了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众人纷纷满饮就睡,满殿之中又是一派其乐融融之象,只是在这和乐之下,有多少人心思流转,就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