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转身、即将踏入通往前院的月洞门阴影的刹那——
“吱呀!”
身后厢房的门被猛地拉开!
穗安冲了出来。她甚至来不及穿好外衫,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晨风瞬间卷起她散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袂。
她像一道被疾风卷起的、水绿色的影子,几步就冲到了沈砚身后。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言语。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张开双臂,从背后死死地、紧紧地抱住了他僵硬的、冰冷的腰身。
那拥抱,如此突然,如此用力,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依恋。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又像离巢的雏鸟在暴风雨中扑回唯一的暖巢。
“——走去哪?!”
她的声音紧贴着他冰冷的后背响起,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腔里挤压出来的:
“沈砚…我只有这里了!”
这声呼唤,不再是“哥哥”,是沈砚。是那个禁锢她、伤害她、却又与她血脉(哪怕只是名义)相连、共同背负着沉重过往的男人!
沈砚的身体在穗安抱上来的瞬间,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中!剧震!那冰冷的、僵硬如铁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悲喜如同滔天巨浪,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他感到背后传来的温热的泪水迅速洇湿了他单薄而冰冷的衣衫,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早已冻僵的灵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动作迟滞得如同生锈百年的门轴。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泪流满面、仰头望着他的穗安。
她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长而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下唇上还残留着昨夜被咬出的血痂。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红肿不堪,里面翻涌着巨大的悲伤、委屈、深重的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杂质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他看着她,看着这张刻入他骨髓、成为他执念、也带给他无尽痛苦的脸庞。巨大的悲恸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他胸腔里猛烈地冲撞、撕扯。他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卑微,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同样冰冷颤抖的手,极其轻柔地、如同触碰稀世珍宝般,回抱住了她单薄而颤抖的身体。
没有情欲。
没有掌控。
没有算计。
只有劫后余生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彻底崩塌的废墟之上,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心防,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地相拥。
穗安的脸深深埋进他冰冷而染血的衣襟里,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奔涌,浸透了他的衣衫,也仿佛要烫穿他的心脏。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骨肉里。那拥抱里,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那无法斩断的、名为“家”的沉重羁绊。在他真的说出“放你走”的瞬间,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冰冷的牢笼,竟是她在这茫茫世间,唯一的、最后的归处。
沈砚的下颌轻轻抵在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发顶,紧闭的双眼,无法抑制地滚下两行滚烫的泪水。那泪水混入她发间,又沿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砸在满地狼藉的尘埃里。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这具温热的、颤抖的、真实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骨血,填补那被撕裂的巨大空洞。
晨光熹微,穿透老梨树枯槁的枝桠,斑驳地洒在庭院中相拥的两人身上。满地狼藉的木屑、墨迹、血污,在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眼,却又如此微不足道。清河水在远处呜咽奔流,那永恒的水声,此刻听来,不再是无岸无涯的悲鸣,倒像是冲刷着过往尘埃、引领着某种新生的序曲。他们像两株在暴风雨后相互依偎的残树,枝叶凋零,伤痕累累,根须却在冰冷的泥土深处,第一次如此紧密地、真实地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