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封静静看着兰伽,他看兰伽的眼睛,生气,犹豫,妥协,期待,情绪在兰伽眼里跳跃浮动,像一场难以窥见的蓝色风暴,疯狂又迷人。
慕封也在想,兰伽怎么就这么轻易原谅了他,这么乖,这么心软,这么相信他。
那晚两人的关系明显缓和。
下晚自习时,兰伽没像往常一样匆匆消失在人群里,慢悠悠地和慕封并肩走着。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
持续数日的冷战终于冰消雪融,两人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欲言又止的安静。
“明天中午出去吃。”慕封打破沉默。
“中午不可以。”兰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瞥了慕封一眼,似是警告慕封不要讨价还价。
慕封抿紧唇角,面容越发冷峻,心中失落在所难免,他想马上和兰伽的关系恢复到上周,看来是不行了。
他把兰伽送到宿舍楼下,正要道别时,却听见兰伽轻声补了句:“晚上可以。”
周五下午放假,晚上的时间更多,意味着他可以和兰伽待得更久一些。
慕封心里炸开一团烟花,绚烂得好不真实。
不过很可惜,慕封并没能如愿。
兰伽病了。
周五一早,蒋宗绥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发现一向早起的兰伽还在床上。
他掀开床帘叫兰伽,却见兰伽紧紧裹着被子,虚弱地应了一声嗯。
意识到情况不对,蒋宗绥二话不说拉开床帘往兰伽床上爬,他动作大,床一晃一晃,不知怎的惊到了兰伽。
“你别…别过来……”
兰伽蜷在床角呢|喃,眼睛半阖着。见他意识不清醒,蒋宗绥赶紧停住动作:“好好好,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蒋宗绥跳到地面,伸手探了探兰伽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校医务室的医生还没上班,蒋宗绥给家里打电话调来了私人医生。
诊断,开药,服药全都做好。
看着兰伽慢慢睡过去,蒋宗绥还是不放心,三番五次问他家的医生:“真不用去医院?”
“放心吧少爷。这位同学就是最近太累,精神紧张导致免疫力下降,按时吃药多休息,两天就能好转。”
蒋宗绥赶到教室时早读刚结束,同学们纷纷围过来询问兰伽的情况,他简单转述了医生的话。
佐天立即关切地问:“发烧?你给兰伽带饭了吧。”
“就喝了几口粥,他没胃口,说什么也不吃。”蒋宗绥无奈道。
佐天轻叹一声:“等会小课间我们去看看兰伽。”
慕封一向不上早读,等他知道这消息,上第一节课的老师也进了教室。
几个人小课间偷偷溜去宿舍看兰伽,兰伽和早上的状态一样,裹着被子沉沉昏睡,烧得脸颊浮起一抹红。
三个人轮番挤在床头往里瞧,又轻手轻脚出了宿舍。
慕封上课心不在焉,时不时摸出手机看,蒋宗绥也是如此,游戏都玩得没劲,结果没一会儿,两人就被老赵逮个正着,一起被请到走廊罚站。
蒋宗绥又输了一局游戏,悻悻收起手机,忍不住对身旁的慕封絮叨:“封哥,我决定了,以后要好好学习。”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少有的认真,“兰伽这次生病,我责任很大。”
见慕封没作声,他又自顾自地说下去:“肯定是我平时太散漫,影响了兰伽,让他学习压力太大才病的。我得深刻反思。”
慕封侧目瞥了他一眼,依旧沉默。
兰伽成绩极为优越,远超年级第二,用脚趾头想压力也不是来自学习。
一直到下午,兰伽的状况也没怎么好转,课没上完,慕封独自溜了出去。
宿舍没有人,兰伽的床帘紧紧拉着,桌上摆了些药。他的桌位收拾得干净利落,床帘是淡淡的蓝色,套着一层白纱,哪里都恰到好处的赏心悦目。
慕封拉开椅子坐下,久久没有出声。
他在网上翻阅了不少压力过大导致生病的帖文。
有位帖主举例自己收养过的一只流浪猫。流浪猫在被收养前长期遭受虐待,生存环境恶劣,营养不良,对帖主更是满心戒备。
帖主将猫带回家后,由于没有做好脱敏训练,导致猫在和帖主近距离相处时剧烈应激,抓伤了帖主。
慕封留评:“没有被抓伤,只是生气不理人,是怎么回事。”
过去大半天,慕封终于收到回复:“这是只只哈气不挠人的绝世好咪啊!慢慢来好好养,这种猫养熟后可粘人了!”
慕封没再回复,合上了手机。
兰伽这次生病和学习无关,更和蒋宗绥无关,就像那只流浪猫,是他靠得太近,追得太紧,让兰伽应激了。
“慕封?”
慕封循声看去。
兰伽不知何时坐起身,银白的发丝被薄汗浸|湿了,有几缕黏着脸颊和颈侧,眼睛里蒙着层朦胧的水雾,此刻正掀起一点床帘,坐在床上看着他。
病中的兰伽少了几分冷意,整个人像件被雨水打湿的细瓷。
慕封脸上凝重的神情还没散,立刻就又被兰伽这模样迷了眼。
兰伽问他:“你怎么了,看上去好不开心。”
慕封站起来,欲盖弥彰:“没什么,我来看看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兰伽伸手指了指下面的桌子,“帮我拿一下水杯,想喝水。”
“好。”
慕封递过去水杯,兰伽捧着杯喝了几口,看着他缓声说:“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着了凉,才发烧的,你别多想。”
撒谎。
慕封站定,毫不遮掩地看着兰伽:“是吗,我为什么不能多想。”
兰伽攥着水杯的手微微收紧。
慕封像是把那些循序渐进的养猫建议都抛在了脑后,又变回了那个步步紧逼的他。
并不是这样。
兰伽的情感流露比旁人更细腻,也更敏感。他不需要你真的像养猫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也不需要你刻意放缓节奏,他需要的是被牢牢抓住,而不是被礼貌地安放在一个安全的距离外。
如果你不管着他,不让他感受到特殊,他立刻就会转身寻找下一个能给他明确偏爱的人。
闻言兰伽明显一怔,却也没有回避,语气轻然地告诉他:“因为你肯定能猜到原因,或许会自责吧,但你不用自责。”
又在撒谎。
兰伽这语气根本不是不希望他自责,是生怕他不自责。
“兰伽,我想听你说实话。”慕封望着他,仿佛看穿了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或许只是几个心跳的间隙。
兰伽缓缓错开视线,撩着床帘的手也收回,他把自己缩了回去,封闭在床帘里。像回到蚌壳的珍珠,先把自己保护起来,再吐露心声。
床帘落下来,虚掩着,蚌壳被慕封撬开一道口子,兰伽的声音从里面细细地漏出来,带点埋怨和恼意:“我这几天总做噩梦,睡得不好,发烧也很不舒服,都是因为你……都怪你。”
慕封紧握的手终于慢慢松开,他低应了一声:“嗯,都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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