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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的潮汐退去,现实的粗糙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眼睫细微颤动,兰伽缓缓睁开眼睛。
他在连城,科大附中的宿舍,空气干燥,身下的床板很硬,时不时还能听到别的宿舍房门闭合的轻响。
兰伽拉开一点床帘让光透进来,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厌烦。
周煜这种人,实在不值得被记起,更不该入梦,平白让他不快。
视线扫过手腕,兰伽动作一顿。
手腕内.侧,赫然浮起大片黑紫淤痕,两只手腕都有,看那位置,是昨夜被周煜的保镖拽走时留下的。
兰伽沉默地看了片刻,掀被下床。
他洗漱完换上秋季校服,拉下袖子去挡手上骇人的淤青。
校服还是太宽松,只要兰伽稍一抬手,袖管立刻顺着他纤细的手腕向下滑落几公分,漏出淤青的印子。
痛倒是不痛,只是不愿被人瞧见,到时候又要撒谎掩饰。
兰伽心不在焉,去教室的路上也紧紧攥着袖口。
蒋宗绥打着哈欠走在兰伽身边,以往他一揽兰伽的肩,兰伽就要侧身闪开。
这天蒋宗绥的手又搭上来,却没被拍开。
蒋宗绥做梦似的轻轻捏了捏兰伽的胳膊。兰伽仍由他揽着,没什么反应。
这下蒋宗绥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神,神清气爽地揽着兰伽去了教室,早读慷慨激昂地朗诵了十遍《春江花月夜》。
前两节课上得昏沉乏力,一到上午的小课间,班里就变得闹哄。
兰伽原本计划继续练字,可手腕上那两处淤痕隐隐发胀,还有些发烫。他想着去医务室让医生看看,再买些缓解淤青的药,便趁这空隙站起身往外走。
巧的是,慕封也和他一起站起来。
“去哪?”两人异口同声。
慕封:“忘了带牛奶,去拿外卖。”
他一说,兰伽才想起今天是周三,牛奶日。
基于兰伽长高的愿望强烈又不怎么爱喝牛奶,慕封现在只在周一三五带牛奶给兰伽,于是这三天就叫牛奶日。
不过,慕封也会有忘了带牛奶的时候?
“你去哪?”慕封问。
兰伽用力捏了捏手指,不动声色地撒谎:“去办公室。”
“好。”慕封没多问,“那待会见。”
兰伽点头应下,和慕封一前一后离开教室。
医务室距离不远,出了教学楼就是,不出意外不会花太多时间,他甚至能在慕封拿到外卖前回来,到时就不会被发现没有去办公室。
兰伽想着,步履越发急促。
医务室窗明几净,空气里漫着淡而苦涩的药味。当值的医生看样貌还很年轻,姓魏。
魏医生见了兰伽手腕上那些狰狞的淤青,眉头立刻皱紧了。
他担心这是校园霸凌的痕迹,态度坚决地要求兰伽说明这伤的来由,否则便要当作疑似霸凌事件上报给学校。
兰伽将双手伸到魏医生面前,指尖轻轻搭在自己腕侧的淤青上,面色平静:“扳手腕扳的。”
面前的少年神色坦然,甚至带着点因被误解而生的无奈。
魏医生接着问询道:“肿.胀发热,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其他不适?比如疼痛加剧,或者手指活动有没有受影响?”
“魏医生,我感受不到痛,具体伤得怎么样,很难准确判断,但手腕的淤青没有影响手部活动。”
正录入信息的魏医生一愣,默然抬头:“先天痛觉缺失?”
兰伽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缓得像在陈述无关紧要的事:“药物注射过量导致的神经损伤。这些情况不用额外上报,我的健康档案里有相关记录。上课时间快到了,麻烦您给我开一些能快速缓解淤青的药。”
魏医生暂时压下探询的冲动,从药柜里取出一支促进皮下淤血吸收的药膏。他将药品推过去,语气恢复了专业性:“兰伽同学,我必须再次提醒,由于你感觉不到疼痛,对伤情的自我评估极不可靠。这些药物只能处理表面淤血,如果肿.胀持续不退,或者你发现手腕力量有所减弱,必须立刻去正规医院检查。”
魏医生说时神态严肃,但俨然听者无心,兰伽收好药膏缴了费用,立刻离开了医务室。
医务室一侧的墙后,高大的身影匿在阴影里,悄无声息望着兰伽走远的身影。
“感受不到痛。”
“药物注射过量导致的神经损伤。”
慕封目光沉沉地落在远处。他把兰伽讨厌辣归结于长大的变化,原来不是因为口味变了。
是因为……尝不出痛了么。
这些年,兰伽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
风穿过楼隙,卷进几片落叶。慕封慢慢松开攥得发僵的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