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倚威摸不着头脑,只等待楼梯口把守的二人听带路的吐火鲁说明来意,然后其中一个上去请示。
那人片刻后下来,回道:“敲门叶护没应,可能已经睡了。”
“睡了?”袁倚威有些疑惑,“他夜里又不用像你们一样换班站岗,怎么也睡得这么早?”
没上去的那个也问道:“是啊,这才什么时辰,叶护平日哪里睡得这么早?而且陶格拉克娑温才走了半个时辰吧,叶护也没有叫人上去盥洗更衣,他不该就这么睡了。是不是风声太大,你敲得轻,叶护没听到?”
回来的那个不确定了:“那我再上去一次吧。”
“不用了。”袁倚威不想等了。
本来出门拐个弯就能见到的事,因为换过房,平白耽误掉许多时间。好不容易找来门口,又等在楼下派人来来回回禀报个没完。
自己的脚已经埋在雪里冻僵了。
袁倚威径自走上楼梯:“我有要事。叶护既然没睡,我自己前去通报,你们不用管了。”
两个守门的一听有要事,不敢阻拦,便任袁倚威上去了。
袁倚威走到叶护门前,怕自己声音太小在劲风里消散了,特意贴着门缝,喊道:“叶护!大周使臣、鸿胪寺少卿袁倚威有要事求见!”
喊完把耳朵贴过去,没听见什么动静。
不会真睡了吧?
不应该啊,他白天都已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袁倚威又喊一次,半晌,还是没听见回应。
他有些犹豫了。
可自己要议的这事虽说不上急,却称得上重。况且,这事又不止是他袁倚威自己的事、大周的事,更是对面北纥的事,因此也是他兀其昆叶护的事。
自己为了说这事,可是在冰天雪地里足足走了一里路呢!
就这么回去实在不甘愿。
袁倚威心一横,决定悄悄推开门看一眼。若是兀其昆睡了,他也就不想了,一切等明早再说,谁让自己今晚来得不赶巧!
若是兀其昆没睡……
不仅正事要跟他说,自己还得再好好问问他,把人晾在门外这么久不搭理,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袁倚威腾不出手,用脚又怕收不住力撞开一道大缝,干脆拿肩膀轻轻去挨。不料门板要比自己想象中沉出太多,他压上些身体的重量,终于顶开一条缝,视线却被毡帘阻挡,什么也看不见。
这帘子也太重太大了!
袁倚威只得把缝隙推得再宽一些,闪身进到毡帘被门板支起的空间内,贴着另一边门板和墙面,慢慢挤出厚重的帘幕。打开的半扇门板随即被毡帘压合,袁倚威愣在当场。
这是一间什么屋子!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满地都是暖炉?兀其昆平时不是最不怕冷吗,现在这屋子竟要比自己的房间还热了!
空气中味道很杂,像是拿艾草熏过,又混入了别的药味。辛辣重一些,苦涩少一些,似乎还有一丝芳甜。
还有,前后两面墙上为什么要各挂一条这么厚重宽大的毯子?用来遮风未免太夸张了吧!
袁倚威带着满心的疑惑,在屋子里扫视一圈,终于见到了兀其昆。
——准确地说,是兀其昆垂在床外的两条腿。
这、这是睡了还是没睡?睡觉不是这个姿势吧?
可要说没睡,自己一个大活人进了屋来他都没个反应的?
看这屋内种种反常的布置……
他该不会是生了病、难受得昏过去了吧!
袁倚威在门边轻声试探道:“叶护?”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袁倚威刚要再叫,却听床内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吟。
按礼,袁倚威不该近他床前。
可纵是他平日厌烦极了兀其昆,此时见这景况,也做不到置之不理。
袁倚威走过去一看,更吃一惊。
这么热的房间,兀其昆却面色惨白,额前不见一点汗意,只有耳尖通红。
袁倚威怀疑他在发烧,想试试他额头,又觉不妥。正准备出去喊人,却见他嘴唇翕动,似要说些什么。
袁倚威听不清,俯身把耳朵放低些,只听得一阵咕咕哝哝含混不清的北纥话,自己正在云里雾里之中,一侧头,恰看到兀其昆扯松的领口。
袁倚威瞬间黑了脸。
王子殿下平日呼来喝去惯了,如今把他都当成婢女使唤了!
袁倚威气得要走,已经直起身,却没走成。
兀其昆的脸撞进他的视线。
兀其昆和他阿妹雅瓦一样,是浓重华丽的长相。平日这张棱角分明的面孔,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嚣张和锋利刺人的跋扈,可方才那一眼,袁倚威却觉出一种从没见过的、柔和朦胧的哀伤。
袁倚威想要确认一般,停住呼吸又看了好几眼。
还没看出个结果,念头却转了。
他病成这样,早分不清谁是谁,而且这屋里确实热得过分。姑且帮他一下,让他舒服些再去叫人也罢。
虽说有那么一点违背体统,但袁倚威自认心无杂念,不甚在乎。
更何况,自己若真是一个固守体统的人,也就不会选择出仕为官了。
袁倚威松一松绒毯,伸出还没从室外冰寒中回暖的手,轻轻搭在兀其昆胸口——
整个人旋即跌向一双杀气迸射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