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其昆从不相信神灵的存在。
——否则那次在敖包,他此生唯一一次向神灵许愿,不该换来这样的结局。
也正是因为神灵不存在,所以兀其昆觉得,自己刚刚听到的那番话是天底下最最荒唐的供词。
可落在雪上的血滴太刺眼了。
使他看那供述人的绝望不似作伪,看身旁玉伽的惶遽不似作伪,看一众附离的畏怯亦不似作伪。
山神?
可笑。
雅瓦昨夜在宴上提起时,自己只当那是讹传的街巷怪谈,没想到白云城上下官吏百姓竟都把它奉为真义。
私旅下药,把留宿的男子麻晕,供到坊内的神龛;附离收集,把各坊的男子装车,供到城中的祭坛。
再之后呢?
子正时分,博青山神会在一阵轰鸣中降临祭坛,取用她的供奉。第二次轰鸣响起时,山神就离开了。夜夜如此。
难道就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想要入内一探究竟吗?
也有。只不过好奇窥探之人,不出多久也会被山神一并带走。
那如果不给山神供奉,又会发生什么?
不供奉,山神就不赐粟。每月供奉的男子越多,下月赏赐的粟米越多。
赏赐的粟米是从哪里来?
每月初一清晨,打开祭院大门,粟米便堆积在祭坛之上。
兀其昆默一默。
你们真能做得出?!外地来的陌生商人你们不在乎,舍得拿去交换粟米。
——可那些当地人呢?都是各自的亲眷子女,你们也舍得交出去献给那所谓的山神,只为了多吃她一斗粟米?
听说,城内居民和城外农家的男子都是早之前博青山神亲自带走的。
听说?
是,之前的事我们也不甚清楚。我们这些附离和官员都是商路开通之后才调任到白云城当差的。
原本那些人呢?
据说也被山神带走了。
可山神不是不敢抓附离和官员吗?
因为当时附近的平民男子已经绝迹,山神长期无法得到满足,顾忌不了更多,只有对他们下手。
那官员里面,有没有人是自始至终都平安生活在此地,没有被山神抓走的?
有。
谁?
伯克大人。博青山神选他做了仆人,代自己传达旨意,替百姓酬祀荣恩。
兀其昆笑了。
堂堂伯克,一城之主,如若也识破不出这些玄虚背后的把戏,他倒真要好好领教领教对面之人装神弄鬼的手段了。
兀其昆又问,那你们伯克大人、山神的忠仆,昨日虽然外出未归,但他离城之前,难道就没有把山神的旨意转告给你们,宣说使团入城当晚,山神要求暂停供奉一日吗?
说了,附离答,我们也原话传达给了各坊的百姓。
可百姓们虔诚,不愿中断山神的供奉,所以还是私自做主把人都抓了。
附离接着说,我们昨夜运粟入仓,路上经过各坊,看到神龛前已经躺了不少人,也是不曾预料,却又不能任他们堆在那里不管,只好照旧送上祭坛。
最后,兀其昆不抱希望地再次问道,你们没见到公主吗?
附离脸都埋进了雪里。
我们是真没见过公主,昨夜在祭坛没碰到,今早在城中也没搜到。
火失浑来回禀。
院内不见公主殿下和达干大人,也不见任何商人。
兀其昆拿脚拨开台阶上的积雪,一级一级地走上祭坛。
天底下没有活人凭空消失的道理。
且不论雅瓦,单说那些放在祭坛上的商人。
那些商人不见了,既然没从大门走出去,就必然还有第二道门。
这第二道门既然出得去商人,就也出得去雅瓦。
兀其昆走在坛面正对大门的浅雪上。
他走得很实、很慢。
他要好好看看这祭坛,到底是哪里暗含玄机。
他不相信神灵的存在,不怕窥探神灵的秘密,也不担心神灵的法力将他带走。
——就算真要带走,也先把他的雅瓦还回来。
兀其昆数到三十步。
有了。
被祭坛边缘完整的积雪遮挡,人在台下看不到,走到上面才能发现。
从这片横向浅雪的中心,另外延伸出一片纵向的凹陷,连通前方的石像,从两边渐渐向中间收窄,呈现出一个辐射的扇形。
昨夜同一时间,这里也曾走过很多人。
兀其昆转身,沿着扇形的边缘来到石像之前。
他抬起头,清晰地看见山神耸立在高处的面容。
山神微微颔首,俯瞰的脸孔不曾染上一粒冰雪。
她和颜善目,低眉对他浅笑。
兀其昆忘了呼吸。
他只是望着那张脸,茫茫地望着那张脸。
有一些遥远的记忆在苏醒,有一些漫长的时光在凋零。
然后混淆的思绪重新被决绝占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