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勒浑不在意,边换下方才弄脏的衣裙边说:“我阿哥拿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收。他最近不知得了什么路子,多半是发达了,各种好东西不要钱似的往我这里送。我这的箱子都盛不下了,正让下面人腾小库呢。你这话倒提醒我了,左右他送来的东西全不得我心意,我干脆也不费劲收拾了。你先挑挑有没有喜欢的,剩下的改天找人拿到四处卖了,换点果酒咱们喝喝。”
雅瓦果真走过去,到了近前才看出来,这些料子既不是中原产的绫罗织锦,也非草原上制的羊毛或驼绒毡布,竟是来自天竺的吉贝布。
雅瓦曾在农户居住的镇上见过这种布,就是她买龟兹葡萄酒的那个遥远的南部小镇。
当时这种吉贝布就挂在镇上最抢手的衣料铺子的正当中,紫檀木架雕刻繁复,麝香熏香甜腻悠长,把一块朴素的吉贝布衬托得像神物下界。
门口一侧还陈列着吉贝布织造的整套流程,从原料种植、纺线捻纱,再到穿梭织布、漂染上色,一步步煞有其事。雅瓦细细看过,织染方法倒是与其他布料区别不大,唯那原料与众不同,外形像一朵花,洁白蓬松,软绵绵轻飘飘,像羊毛长在了叶片上,令她也惊奇不已。
雅瓦从没想过一间小小的土坯房里竟能装下那么多人,她努力挤到最前面,终于一睹吉贝布尊容,却是大失所望,看着竟和普通麻布十分相似。
那揽客的小厮生了一张巧嘴,也极有眼色,看她衣着不凡,极力向她吹捧。声称冬季保温、夏季吸汗,做成贴身里衣逍遥似神仙;原料是从千里之外的天竺传入大周岭南道,产量极低,纤维易断,难得纺出长纱、织出一匹好布来,因此只有大周皇室才有机会享用。
小厮神秘兮兮地凑到雅瓦耳边,掩着嘴告诉她,这块布就是从大周皇宫流出来的贡品。
雅瓦被那夸张的价目吓到,转身欲走,那小厮却拿起布角直送进她手里。雅瓦硬着头皮摸了一下,触手略有些粗涩,不像丝织料子光滑轻柔,更没了兴趣,也不顾那小厮挽留,艰难挤到人群外。
出门时,听见那小厮极高声地吆喝一句:“好嘞巴依老爷这就给您拿上等的锦缎包上!”雅瓦咋舌,竟真有冤大头一掷千金,被那小厮哄骗了去。
如今在托勒这看到这么些个吉贝布,雅瓦心道九哥恐怕真是发财了。
她伸手拿起最顶上赭红色的一匹放在指尖摩挲,仔细体会一番,却觉得比之前在铺子里那块更细腻柔软,延展性也强了一些。如若不是制布的工艺有所改良,就是九哥真的用了心,下血本找了好门路,给托勒弄来的这批吉贝布要比民间昂贵的“宫廷御用”上乘许多。
雅瓦翻看间,托勒已换好衣服走过来。雅瓦遂把那堆料子丢在一边不再理会,抓过托勒手拉到一边坐了,给她掌心的擦伤上药。
托勒伸手由她摆弄,面上却看着雅瓦的脸发呆。
雅瓦察觉,手上却不停,问她:“我脸上长花了?这么爱看!”
托勒神情带着忧郁:“这么好的雅瓦,我得抓紧时间多看看,嫁出去就轻易就看不到了。”
雅瓦只当她故作多愁善感,还在拿今天的事戏弄自己,也没细想这话里是在说谁,笑着宽解道:“你也想得太多了。那阿合达还真能把我娶走不成?”
托勒刚才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悔,见雅瓦没起疑心,赶紧将错就错地岔开话题去:“阿合达是娶不到,不代表别人娶不到啊!你看今天父汗一发话,就有那么多勇士抢着娶你,以后议婚定也有的挑。我就没这么好命,还不知道要嫁给什么人呢!”
“你这又是什么话!父汗对你的婚事定是极仔细的,不然何至于把你留到现在。今天那阿合达张口就讨要咱们两个人,父汗虽然想显示自己气量不凡,但也不会冒险把我们都赌上。咱们两个之中,若论排行,你婚事应该在前,他却略过你去点了我。这说明父汗对你比对我更加看重。”
托勒见她说得认真,怕她想歪了去,心里再难过,想张口解释,雅瓦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姐姐,你别多想。我没有别的意思,不是伤心,也不是拈酸,我只是把你我都知道的事实摆在这里。你舅舅位高权重,而我家世毫无牵扯,咱们两个自然比不得。我可以随意许个人家,但你的婚事父汗必会细细考量。你心里有了这个数,平日也可以更有底气些。”
托勒心里苦笑。雅瓦虽是为她考量,但经得事少,想事情难免简单了些。她这话,只说对了好的一半,而那不好的另一半,托勒却不想让雅瓦早早知晓;何况就算她知道了,也只是白白跟着一起焦心,没有半点益处。
她的婚事,绝不是自己和雅瓦能够左右的。
索性能瞒一时是一时罢!
两人的心情都被这个话题惹的有些沉重。托勒的侍女这时走进来,说乌兹汗妃派人来传托勒,说是三公主过来了,正在汗妃那里叙话。
托勒一下子跳起来:“我阿姐来了!雅瓦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