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曲克老实闭嘴。
雅瓦和托勒两人平时少有机会离开主部的地界,这次出行恰如笼鸟归林,都是欢欣雀跃,把别的伤心事暂且抛在了一边。这一路上两人望见什么林子海子,都觉得是处景色,总想绕过去一探究竟,又怕误了路程,不敢随心,只能作罢。
阿勒赫麻早行惯了这一段路,并不觉得稀奇,还能经常向众人道出各处山川走向、植物名目。然而唯独这次是和心爱的姑娘同行,平日觉得漫长枯燥的路程,也得了意趣,单单看着雅瓦的笑脸,心下就觉得满足。
兀其昆虽不常到北纥右厢来,但每年往左厢各部也是要去几次的,所以涉浅溪、过山口之类皆不在话下,还和阿勒赫麻兼顾着驮负行李的马匹。
只有库曲克一路上叫苦不迭,没一会就嚷着下马休息。
因此五人行进的速度并不快。
天将晚时,一行人才走了原定路程的十之八,距离阿勒赫麻惯去的驻脚点,还有多半个时辰的路途。
阿勒赫麻看看天色,再估算一下前方的路程。若按原定地点下帐,以他们的速度,恐怕天黑透了也很难赶到。太阳落山后视线不清,行夜路太过冒险。如若他记忆不错,翻过这个山头,应有一处视野开阔的背风地,不如在此驻马。
与兀其昆商量,兀其昆也认为可行,于是拍板定下。库曲克听七哥在前面喊他,听说终于可以歇下了,也攒足了一股劲头,七颠八倒地从后面赶上众人。
众人翻过坡来,却见不远处已有一大二小共三间毡帐,大帐内火光生辉,炊烟从天窗升起,别有一番烟火气息。
阿勒赫麻心下诧异。他往来思结部多次,并未见过沿路有落单的牧民单独设盘。而且现在处在季夏月半,还没到各部转去冬季营盘的时节,按常理此处不该有人停留。
库曲克颤声开口:“我读的志怪话本里,若在荒野遇到凭空出现的人家,不是女鬼要吸人精气,就是妖怪要吃人心肝。”
雅瓦和托勒被库曲克说得心下发毛,兀其昆白他一眼:“老九,吃人也是先吃你,你比小姑娘都细皮嫩肉,而且就你跑得慢。”
库曲克含嗔带怨地乜了他七哥一眼。
阿勒赫麻仔细向那处毡帐看去,帐外排着三辆大轮高车,小十匹马拴在木桩上低头吃草,却不见牛羊马圈。于是阿勒赫麻与兀其昆对视一眼,两人心下了然。
应是恰巧也有一行人赶路,先歇在了此处。看他们毡帐整肃,车马高大,并不因赶路而委屈凑合,想来是一户讲究的人家,多半非富即贵。
兀其昆带头行至近处,几人都跟着勒马减速。
第一辆的车辕上拴着两条凶猛的獒犬,见到有人近前,猛地从地上蹿跃起来,摆出攻击的姿态,乱吠着作势前扑,抻得铁链哗啦作响。
听见外面狗吠的动静,一个侍女打扮的年轻女子从后侧小帐里掀帘走出来,年纪约莫二十多岁,却仍带着小姑娘似的俏皮。
扭头看见兀其昆一行远远前来,侍女屈膝向他们行个礼,转手从门边取下马鞭,冲着那狗边骂边挥。鞭子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炸响,那两只狗夹了尾巴,呜咽两声,又极不情愿地趴下了。
几人这时已停在不远处,兀其昆又松马往前上了几步,立在最前。
侍女对他们一笑,转身挂了鞭子,又钻进门去。
没一会,一个妇人缓步从门内走出。雅瓦等人都跟着兀其昆下马,伴在他身后。
出门前大汗曾嘱托过几人,只扮做普通殷实人家的子女外出游乐,勿凭王子公主身份行走,避免生祸,去巴彦河谷看过祭典就立刻回来,切记不要多事。因此,几人穿着打扮都极为朴素,雅瓦和托勒也没有佩戴繁复贵重的首饰。
兀其昆认出这是女主人,而且看装扮应是个官家夫人,因此摆出晚辈的姿态,摸胸俯身。妇人笑着迎过来,远远张开双臂,一脸和蔼,先与兀其昆拥抱,贴他左右脸颊,又与后面雅瓦等人一一抱过。
除去库曲克还有些担心是山中老妖化形,落在后面,不曾上前问礼,其余几人都与妇人寒暄问候。
妇人朗声道:“今天真是吉祥的日子,身处僻野也能有幸与各位贵客相逢,诸位若不嫌弃,请来寒帐一坐。”
草原人人好客,若有远道而来的客人,必会邀请进帐落座吃酒。客人如果拒不入内,便是对主人家的轻视,会引起主人的不满,轻则产生争吵,重则大打出手。
因此,兀其昆等人并不推拒,众人皆道“叨扰”,理理自己的袖口、冠帽,把随身带的刀兵、弓箭、长鞭、火镰等都别在马鞍上。一个奴仆从帐后绕到前面来,接过他们的马和主人的拴在一处。兀其昆和阿勒赫麻不动声色,各自悄悄藏了一把匕首在腰带内,跟随女主人走到门前。
一番相让自不必说,最后还是妇人右手揽住帘子,兀其昆抬手摸下门头,祝主人家洪福齐天,率先入内,后面跟着托勒、雅瓦、阿勒赫麻。
妇人见库曲克还在后面踟蹰,不再等候,自己也进了帐。
一时间库曲克身边冷清,只余两条獒狗虎视眈眈盯着自己。他咬咬牙,也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