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座长满杂草的小土坡，便可看到由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落，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平山小学。学校的围墙是由四四方方的土块砌起来的，裂缝里钻出几丛野草，远远望去，像一只被虫蛀过的旧木桶。从东边的大门进来，是两棵笔直的青松，一年四季都伫立在那儿，松针常年青翠，风过时沙沙作响，仿佛在数着年月；沿着大路生长的是一排细细高高的白杨树，春日里杨絮纷飞，惹得满校园都是喷嚏声，到了夏天，庞大的叶子遮住了酷暑的热气，唯有几束零星的阳光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在地上，入秋之后，白杨树由青绿变得枯黄，每日都有变黄的叶子随风飘在地上，待到冬雪压枝，便只剩光秃秃的树干，没了往日的生气，一到落雪的日子，隔着很远都可以看到白色世界里几十根光秃秃的“杆子”。春去秋来，周而复始，见证了一代代小朋友的成长。

从大路的尽头拐过弯去，是一条约莫一米多宽的小路，小路两侧生满了粉色的八角莲，零星的鸢尾花点缀在其中，花瓣儿沾着晨露时，总能看见各色的蝴蝶停驻，彩色蝴蝶与盛开的花相互映衬，格外美丽。两排并列的土坯房在小路两旁对望，窗棂上的蓝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泛黄的木骨，这便是学生们的教室，侧边的墙角爬满了青苔，一到下雨天便打滑。屋顶也有些破旧，能明显看出修补的痕迹。教室前的梨树最得孩子们欢心，青梨尚小时，就总有小手偷偷去摸。待到秋阳把梨皮晒出金斑，课间便有人猴儿似的窜上枝头，校长瞧见了总要咳嗽两声，背过身却又掰开梨子分给低年级的娃娃。学生们的课桌是学校建立之初便置办的，如今已经破旧的不成样子，桌面上的漆基本已经掉光了，很多桌子也是“缺胳膊少腿”，得垫块青砖才能坐稳，凳子也是高矮大小不一。教室的中间是一个沾满灰尘的炉子，冬天用来给学生们取暖，是每家挨着来生火的。

沿着小路再往前走，是学校的升旗台，每到星期一早上，孩子们稚嫩的声音会伴着庄严肃穆的国歌声在校园里响起，胸前的红领巾随风微微摆动，稚气的脸庞映着初升的太阳，充满朝气。

小路的尽头是老师们办公的地方，因为是农村小学，老师都是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所以学校并没有给老师安排住宿的地方。再往后走，是一面高高的有些残破的土坯墙，西边开了一个口，穿过去就是学校的“后院”，一片没有杂草的空地便是孩子们的操场，课间休息的时候三五个孩子结伴在空地上做游戏，女孩们在那儿跳皮筋，男孩们打着沙包，扬起的尘土裹在笑声里。

平山小学开在六月镇几个村子的中间，从附近的几个村子上学都需要不近的路程。出了学校往东走六公里多是乐民县唯一的河流——平河，甚至称不上是一条河，只有三四米宽，水最深的地方堪堪没过成年人的腰部，到了夏天酷热的时候，河床都会裸露出来。

顾长安的家——平河村，便坐落在这条河的旁边。

平河村很小，只有60多户人家，据说村子里的很多人家都是几十年前从别的镇搬过来的。村子里有四条大路，每户人家房子的布局不尽相同。顾长安家在村子最东面那条街的中部，院落不大，住着祖孙三代5口人。

五点多，平河村还浸在墨色里，星子冻得发颤，零散地缀在穹顶上。凛冽的寒风中，伴着脚落下踩到雪上发出的“吱吖”声，一个大孩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鼻子呼出的气在寒冷的冬天格外明显，背上背着的是一个看着比他小几岁的男孩，沉甸甸的温热压得他脊梁发酸。小男孩紧紧箍着大孩子的脖子，让大孩子面涨得通红，“你个兔崽子，上学不自己走，这么冷的天我还要背着你，累死我得了。”身后的声音软糯而清脆，在空旷的山坡上都能听见微弱的回音，“谢安哥，人家走不动嘛，大不了以后我长大点再背你。”“你个小赖皮的话能信就有鬼了。”“……”两个黑影渐渐没入山坡背面，雪地上两行脚印很快被“呼呼”的寒风抹平……

这样的场景每年冬天都会在平河村去平山小学的路上上演，持续了三四年。等后来顾长安慢慢长大、慢慢成熟，他依旧记得谢安哥那单薄却又坚实的后背，那是他儿时为数不多的快乐和温暖。

顾长安六岁时，父亲顾间就打算送他去上小学，但平河村离最近的平山小学也有六七公里，母亲和奶奶都不同意，但拗不过顾间，最终只能含泪送走自己疼爱的娃，“你个天杀的，长安还这么小，你怎么舍得送他去学校，十几里的路，你让娃儿走着去？你是不是他亲爹啊……”顾间没有理会哭哭啼啼的老婆和妈，摸了摸小长安的头，“妇人之见，你们就宠坏他吧。长安，下周爸就送你去上学。”小长安懵懂地抬起头，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上学意味着什么，只是碍于自己老爸的威严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小长安有记忆以来，老爸顾间便是一副严肃的样子，让他一直有些害怕。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顾间拎了一只活鸡和一筐鸡蛋，带着长安来到了邻居谢立强家。顾间本来是六月镇镇中学的老师，去年被调到了县一中教学，这让他在平河村一众乡亲父老中备受尊崇，谢立强一家也不意外。

看到顾间进来，谢立强带着妻儿走上前来，两人亲切地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随即，顾间表明来意，“立强哥，你也知道我家长安老大不小了，也该去上学了，过几天开学我就打算把他送到学校里去，但你也知道我过几天也要去县里教书，没什么时间送他，你家谢安不是也在上学吗，我想让你家谢安以后早上上学的时候叫一下这小子，”随后他将长安带到前面，“这是一点吃的，你们可千万要收下，不然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谢立强有点惶恐，忙推辞道：“顾老师这话就严重了，这些年你对我老谢家的帮助还少啊，这些东西我可是万万不能收的。”

看着两人百般推辞的样子，长安有点想笑，但看着老爸那张严肃的脸，笑意立刻被他压了下去，他躲在后面调皮地冲站在一旁的谢安眨了眨眼，谢安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安稳一点。

谢立强推辞了几次，顾间立刻装作冷脸，“立强哥，你这样我以后可不敢求你做事了啊。”谢立强哈哈大笑了几声，“那就多谢顾老师了，您放心，开学之后谢安这小子肯定每天都去带上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