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不过几日,皇城的喧嚣裹挟着尘土与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时,苏璇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高耸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青石板路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磨得光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中招展,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轱辘声、行人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片巨大的、鲜活的嗡鸣。天气很好,阳光甚至有些刺眼,空气里飘荡着食物的香气、马匹的膻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是久违的人间烟火,再想想那片死寂戈壁,恍如隔世。苏璇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素色麻布裙,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轻轻划过,似是想要拂去星陨之域沾染的最后一丝血腥与尘埃。左眼尾那颗极淡的红痣,在明亮的光线下几乎隐没不见。
她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立足之地,一双能看清这皇城魑魅魍魉的眼睛。一个地方的名字浮现在脑海——济世堂。这是入城前,她从一个濒死的老药农口中听说的。那老药农大约是清晨采药时不慎被毒蛇咬伤,苏璇路过时他已倒在一棵树下,嘴唇乌紫,她本想以金针刺激穴位稳住他的心脉却被老药农拒绝,老药农咳着血,浑浊的眼中却带着光,大约是见她一个姑娘形单影只到皇城,长辈似的唠叨了几句:“皇城东市,林家济世堂,仁心仁术,童叟无欺……只收该收的诊金……老头子这辈子,也就这点念想没烂在肚子里了……”然后又说了些旁的,大约是这济世堂有恩与他云云,可惜话未说完,人已咽气。苏璇埋了他,记住了老药农的名字——李长根,也记住了济世堂。
循着越来越清晰的药香,穿过几条喧闹的街巷,一块古旧的深褐色木匾映入眼帘。“济世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店面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低矮,却收拾得异常整洁。两扇木门敞开着,浓郁而复杂的药草气味弥漫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苦涩芬芳。
堂内光线不算明亮,一排排高大的乌木药柜几乎顶到房梁,无数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名签。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抓药、称量、打包。柜台后,一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凝神为一个妇人诊脉,眉头微蹙。气氛忙碌却井然有序,没有大医馆的浮华,只有一种沉静的责任感。
苏璇的目光扫过药柜,扫过忙碌的伙计,最后落在角落一张闲置的诊桌和脉枕上。她走了过去,在桌后那张磨损得光滑的木凳上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没有询问,没有自我介绍,她只是静静地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青竹。
这突兀的举动很快引来了注意。一个正用鸡毛掸子拂拭药柜的年轻伙计疑惑地看了她几眼,忍不住上前:“这位姑娘,您……是看诊还是抓药?若是看诊,得排队,林大夫正忙着呢。”他指了指柜台后的老者。
苏璇抬起眼,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无波:“我坐这里,可以看诊。”
伙计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您……坐这里看诊?”他上下打量着苏璇过于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还有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姑娘,看病可不是儿戏,这是济世堂,不是……”
“柱子!”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柜台侧面连接内堂的布帘一掀,一个穿着鹅黄色细棉布衫子的少女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她约莫十七八岁,圆圆的苹果脸,杏眼明亮,梳着俏皮的双丫髻,几缕碎发因跑动贴在红润的脸颊边,腰间系着好几个不同颜色的小布袋,散发出各种清新的药草香。正是济世堂的少东家,林玉如。
她手里还捧着个装满了新鲜草药的竹筛子,显然刚从后面药圃过来。一眼看到坐在角落诊桌后的苏璇,林玉如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瞬间亮了亮,满是好奇。
“柱子,你嚷什么呢?”她几步蹦到伙计身边,目光却黏在苏璇身上,“这位姐姐是?”
叫柱子的伙计有些尴尬,低声道:“小姐,这位姑娘……她说她要坐这儿看诊。”
“哦?”林玉如非但没有质疑,反而兴趣更浓了。她放下竹筛,几步走到苏璇桌前,歪着头,大眼睛扑闪扑闪,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苏璇:“姐姐,你懂医术啊?我是林玉如,这是我家的铺子。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家药堂坐诊吗?”她语速轻快,像蹦豆子,带着一种天生的热情和自来熟。
苏璇看着眼前这张明媚鲜活的脸庞,那纯粹的、不带任何审视的目光,让她冰冷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她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却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寒意:“素心。没有在哪家坐诊过。”
“素心?”林玉如轻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像山涧的清泉,干净又带着点冷意,和眼前这姐姐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素手本无心……好名字!我叫你素心姐姐好不好?”她笑得眉眼弯弯,不等苏璇回应,又追问道,“那姐姐医术是跟谁学的呀?自学成才吗?好厉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苏璇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在算计与警惕中周旋,这种扑面而来的、毫无保留的善意和热情,陌生得让她有些无措。她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林玉如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素心姐姐安静清冷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神秘魅力。她正想再问点什么,一个带着痛苦呻吟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呦…哎呦喂…林大夫……林大夫救命啊……”
只见一个身材干瘦、穿着打补丁粗布衣的老妇人,被一个同样衣着褴褛的中年汉子半扶半抱着,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老妇人脸色蜡黄泛青,额头上全是冷汗,一手死死按着心口,身体佝偻着,似乎每喘一口气都耗尽了全身力气。汉子急得满头大汗,声音带着哭腔:“林大夫!快看看我娘!她心口疼得不行,喘不上气,这都两天了!”
柜台后的林大夫——林玉如的父亲林清源,立刻结束了手头的问诊,快步迎了上来。“快,扶到这边坐下!”他指挥着汉子将老妇人扶到苏璇旁边空着的诊椅上。林玉如也顾不上好奇了,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关切:“婆婆,您先喝口水缓缓。”
林清源凝神为老妇人诊脉,手指搭上她枯瘦的手腕。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老妇人粗重痛苦的喘息。林清源的眉头越皱越紧,面色凝重。半晌,他收回手,又仔细查看了老妇人的眼睑、舌苔,脸色更加难看。
“脉象沉迟细弱,时有时无,如屋漏滴水……气息微弱,唇甲青紫,心阳暴脱之兆……”林清源低声自语,语气沉重,“怎么会突然如此凶险?之前可有过心疾?”他问那汉子。
汉子急急摇头:“没有啊林大夫!我娘身体一直还算硬朗,就是最近总说没力气,心口偶尔闷闷的。前两天突然就这样了,疼得打滚,镇上郎中也看不出名堂,只说怕是…怕是……”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不是普通的心疾。”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角落的苏璇身上。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走到了老妇人近前。林清源愕然地看着她,林玉如则睁大了眼睛。
苏璇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老妇人痛苦扭曲的脸上,那双黑沉的眸子锐利如针。她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极其自然地搭上了老妇人另一只手腕的寸关尺。她的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凉触感。
“脉象乍看沉迟微弱,似心阳衰微。”苏璇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细察之下,其沉迟中隐带滞涩,如丝线缠绕,时断时续。非是阳气不足,而是血脉中有异物淤堵,阴邪盘踞,蚀心伤脉。”
“异物淤堵?阴邪蚀心?”林清源惊疑不定,他行医数十年,从未听过如此说法。他再次凝神感受老妇人的脉象,试图捕捉苏璇所说的那种“滞涩”感。
“婆婆,张嘴。”苏璇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老妇人痛苦地微张开嘴。苏璇凑近了些,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舌根深处,又轻轻嗅了一下她呼出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