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嬷嬷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翠那稚嫩惊恐的脸上,停驻了两秒。她的眼神深幽,看不出情绪。“杖毙……”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
空地上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小翠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挣扎着想爬过来哀求,却被旁边的护院死死按住。
袁嬷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世子爷的吩咐,自然是要照办的。不过……”她话锋一转,“夫人仁慈,正在佛前为府上祈福,见不得血腥。深更半夜闹出人命,惊扰了菩萨,夫人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
王护院一愣:“那嬷嬷的意思是?”
袁嬷嬷的目光扫过那口黑黢黢的枯井,淡淡道:“拖去柴房锁着,饿上三天。还活着,就打发到庄子上去做苦役,熬不过去就说病死了,过些日子让她家来领尸。手脚干净些,别留痕迹,也别再闹出动静。”她捻着佛珠,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夫人说了,府里近来不太平,要积德,更要清净。懂了吗?”
王护院和几个护院对视一眼,这袁嬷嬷的手段,一如既往的阴毒。“是!是!小的明白!这就按嬷嬷的吩咐办!”王护院连忙躬身应道。
袁嬷嬷没看地上绝望的丫鬟一眼,她转身,捻着佛珠,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角门后的黑暗里。
“听到没?算你们走运!还愣着干什么?拖走!”王护院对着手下吼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戾气。
两个丫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像破布麻袋一样被护院粗暴地拖拽着,消失在通往柴房的小径深处。空地很快恢复了死寂,只有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光影。
伏在墙头阴影中的苏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好一个“仁慈”的当家主母!好一个“吃斋念佛”!这粉饰太平的功夫,真是十年如一日,炉火纯青!用佛珠掩盖满手血腥,用“积德”之名行灭绝之事!这吃人的国公府,不知埋了多少像小翠这样无声无息的冤魂!恐怕也包括她那个“意外”夭折的庶弟!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毒息。苏璇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有那双黑沉的眸子,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潮。
就在这时,主院方向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一阵更加放肆的大笑和女子娇媚的调笑声隐隐传来。
“世子爷海量!”
“世子爷,再喝一杯嘛!”
“哈哈!好!美人儿喂的酒,自然要喝!都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苏天昊那带着醉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夜色,如同一把钝刀子,狠狠刮在苏璇的耳膜上。
这个当年诬陷她、将她推入地狱的帮凶之一!这个仗着柳盼儿宠爱、视人命如草芥的畜生!如今正用着属于她母亲、属于她的一切,在那里醉生梦死,肆意妄为!
苏璇不再停留。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墙头,落在墙外的阴影里。夜风吹动她素色的衣袂,她最后看了一眼国公府那高大森严的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转身,朝着济世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无声,身影融入黑暗,身后那座国公府,在夜色中如同一根巨大的、内部早已朽烂的腐木。
而她,将是点燃这腐木的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