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被窗户挡在墙外，只能从缝隙里看见几条又长又细的阴影漏下来。

眼皮像黏在一起似的，怎么都睁不开。

宋砚秋努力半天，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床边悬挂着精细的纱帘，床头的蜡烛融了半截，剩个灯芯孤零零垂在中央，木质地板能看见细微的纹路，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屏风，将整个床都遮了起来，屏风后面隐隐绰绰挂着件衣服，能看见一张木桌的边角。

他辨认一会儿，没看出这是哪，朝身边伸手，摸到了纹路分明的剑柄，是迟青。

“有人吗？”宋砚秋蹙眉，想要起身，手腕刚一动就被拽回被褥里，再动不了，他下意识运转灵力，后知后觉经脉中灵力滞涩。

手腕上各一条光滑的墨色绸缎，只允许在小范围内活动，连抬起来都做不到。

他心念微动，迟青发出亮光。

宋砚秋长长松一口气，又喊一遍：“外面有人吗？”

咔嗒一声。

一个侍女从门外进来，穿过屏风才看见她身上薄薄的黑纱，脸上的胭脂也是淡淡的灰色，像一片乌青。

“仙君醒了？”侍女在床边行礼，“主上正在开会，您稍等一会儿。需要喝水吗？我可以给您盛点水进来。”

“这是哪？”宋砚秋很想咳嗽，但他咳不出来，“你主上是谁？”

侍女低着头：“这里是夜都魔宫，我猜您是被我们主上强取豪夺来的……”

她说着，小声笑起来：“外面都已经传遍了呢，主上拐了个仙界的漂亮郎君回来。”

看来这人并不怎么怕那什么主上。

宋砚秋缓了口气：“你是谁？能帮我把这绳子解开么？”

“我是日后服侍仙君的人，您可以叫我阿幺。”阿幺说着，神色抱歉，“您身上的东西是我们主上亲自绑的，要是我擅自动了，主上马上就会知道，到时他会罚我，所以我不能帮您，仙君见谅。”

魔宫，主上。

宋砚秋的记忆还停留在从空中坠落的刹那，幻境层层剥落，他记得自己往下坠时灵力被轰然炸开的因果效力完全打散，那时他以为自己会摔在地上，下意识伸手去抓，抓空时，却被另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

他知道那是程锦时，于是心安理得地晕了过去。

可现在这是……

阿幺见他不说话，站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好心道：“您已经晕了半个月了，主上很担心您，找了许多魔医来看，都说您活不了了，主上生气得很。我跟他说，左右您死了也就在隔壁，和鬼王通融一句的事，还被他罚了洒扫……仙君，您给我评评理，我说的应当没什么问题才是。”

她挺自来熟，愤懑不平吐槽完，出去给他盛水。

大概是主上特意嘱咐过，阿幺盛了热水进来，和凉水兑在一起，温的递给他。

宋砚秋道谢。

门外传来脚步声，阿幺心领神会，找了借口匆匆离开了。

门关到一半被人拉住，出门的身影一停，换了另一道高大的进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来人越过屏风，无声望着他，睫毛颤了颤，张口要叫他，却像是不知道该叫什么，最终还是放弃闭嘴。

“程锦时。”宋砚秋眼皮都没掀，“你这是要做什么？”

“砚秋哥哥。”程锦时稍稍放心，试探着在床边坐下，“你还记得我吧？”

宋砚秋侧头看他，因为无法起身，他不得不仰着头，这让他有些费力：“你先把这绳子解了。”

程锦时没动：“不能解，魔医说你醒来可能会记忆不全，我得防着你往外跑。”

宋砚秋有些好笑：“我若是真想跑，还至于在这里和你废话？”

程锦时被堵住话匣，闷闷应一声：“也是。”

手腕上的绸缎松了。

宋砚秋撑着被褥起身，揉了揉被勒红的皮肤，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一时无奈：“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会在这儿？”

“砚秋哥哥……”程锦时心虚叫他，“循环破了之后，你伤得太重，我就带你来这儿治疗。”

“这是哪？”宋砚秋打量他身上的衣着，墨色衣冠，单袖子上的花纹就繁复艳丽，不似凡人打扮，透着光的玉镯被挡在衣袖之下，才养了没几天，镯子通体已经变得水润，有灵力在时刻滋养。

“这是夜都。”程锦时低下头，不敢对上他视线，“你放心，不会有人伤害你的。”

见宋砚秋许久没出声，他又补了一句：“若是你不喜欢这儿，等你伤好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住，你想回伏月山也行，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他声音渐渐弱下去：“你不愿意让我跟着也行，我送你回去。”

宋砚秋本想冷下脸，对上他委屈的视线，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现在又是谁？”

程锦时抿唇，小心翼翼拉住他袖子：“你别生气，我……”

当初在伏月山，向其他人坦白得有多么坦然，如今就有多么难以开口。

想第一次在山上见面，他从头至尾装得可怜模样，程锦时当然知道自己很可恶，但那时满脑子都是先靠近宋砚秋再说。

后来进了循环，他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拆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装可怜卖惨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他时常病弱，胆小易惊，骗了宋砚秋那么多同情心……

要是本性暴露，别说喜欢了，宋砚秋不杀了他都怪。

程锦时心思转得飞快。

他有些后悔将宋砚秋带回来，可除了这里，也没有哪里还能够让宋砚秋好生养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