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观察了一下锁的结构,又找银针探了探,仔细听了一阵后,打开包袱,挑出画笔与几块墨料。
钥匙一般是铜制或者铁制的,见这把锁是铁的,他便又从包袱中掏出一块铁来,开始在铁上画锁。
连秤:“我早听说过小友画阴兵与敌相斗的事,却从未想过,小友竟还会画别的。”
明塘将自身灵气引入笔中,描划得极为谨慎,画出比例和轮廓后,他抽出空回话道:“我当然会画别的啦。其实我学画,就是从瓷瓶、房舍、钥匙之类的静物开始学起的,毕竟这些都是基础嘛,不消半炷香的功夫我就能搞定了。对了,夜深了,你们饿不饿,我还带了面粉,也可以给你们画个饼作宵夜吃。”
连秤和师弟师妹们听明塘说话,听得一愣一愣的。修仙界的确有许多擅作画的修行者,不过他们一般是用画来打造幻境,幻境再真实,本质也是虚的。可明塘话里的意思,好像他画的东西真的能变成实物?简直难以想象。
连秤心里不由得想:“这合理吗?”
涂完最后一笔后,明塘说:“好了。”
刹那之间,铁板上竟真的多了把钥匙。看得见、摸得着、能拿来用的钥匙。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锁内传出钥匙与锁壁的摩擦之声,咯,开了。
祠堂大门被推开,浓郁的腐臭气弥散开来。幸好方才已经被熏过一轮了,大家闻得甚至有点习惯了。
祠堂内没有任何光,一片漆黑,因紧太长时间紧闭门窗无人出入,陈腐尸气还夹杂着一股闷闷的霉味和尘土气。明塘举着火折子跨过门槛,将神龛前的蜡烛一一点亮。
蜡烛燃起橘色的火焰,眼前明亮起来。
祠堂不大,摆满了深棕近黑的牌位,应当是白家列祖列宗的。白墙、梁柱、香案上挂满了画像,想必就是白公的了,画像上的身形从年轻到老迈,记录了白公一生的岁月。之所以要用身形来判断画中之人的年龄,是因为这些画像上,都没有脸。
好几幅硕大的无脸人像被贴在墙上,随进来的人身上行动时带起的风而微微摆动,画上之人的脸部只剩下一个窟窿,身形随风上下起伏,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
“谁在那?!”
见侧室的梁柱后潜伏着两个黑魆魆的人影,明塘眼疾手快抛出一道符。符飞过去毫无反应,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遥遥看去,朱砂咒印鲜红,如同鲜血般淌在地上。
连秤闪身至人影旁,伸手一扯,扯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一个穿大红衣,一个翠绿衣,脸皆极其苍白,两颊涂了两团腮红,嘴角以一种诡谲的角度扬起。
连秤说:“一对童男童女。不是活人,是纸人。”
白夫人眯眼看了看,松了口气,说道:“这是相公出殡时的纸人。他还阳后许多东西没来得及销毁,跟白事有关的东西毕竟忌讳多,我便命人先存放在祠堂的侧室里。”
香案后的森森牌位中缓缓刮出一缕阴风,无声无息地吹落一张画像。
白夫人后背一凉,画像稳稳当当落进她怀中。
画像上明明没有人脸,却好似还是有目光穿透薄纸注视着自己,白夫人顿时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失声惊叫。而她身侧的白公,更是吓得几乎要疯。
连秤见状道:“请问白公可曾与谁结过仇怨么?这怨魂将画像的脸尽数拿去,似是仇人手笔?”
白公弓着背躲在白夫人身后,露出半个脑袋,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没,没有……啊,不,有,呃……”
白夫人把手搭在白公手上,安抚了一番后说:“我十七岁就与相公相识,相公的熟人我都知晓。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
明塘沉声道:“现在躲在牌位里的这个鬼,应该不是仇人。”
连秤:“何以见得?”
明塘:“你们没发现吗?从我们进来到现在,这个鬼都没有试图伤害过我们。不对,准确来说,其实从祠堂闹鬼以来,它就没有害过任何人。若是仇人报复,肯定早闹得丹青苑家破人亡了。”
它不停不歇地在丹青苑闹那么久,定有隐情。
这种时候,最合适的做法,不是直接暴力镇压或者消灭,而是先沟通。
连秤英武的面向中夹有沧桑之色,眉骨处有一道陈年疤痕,算起来他已修仙二十载,斩妖除魔的经验很是丰富,不消听明塘说完,便明白了明塘的意思,摇头道:“无法沟通。我与这只鬼交手过,它的魂体呈半透明的灰色,恐怕没有完整意识,即便是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明塘了然道:“嗯。那看来只能去它的记忆里找因果了。”
人有三魂七魄,有些魂魄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残缺了,可能会少个几魂几魄,心智也不健全。修仙界的长老们在驱邪过程中,为了不滥杀这类冤魂,便钻研出了个门道:探索其记忆。
操作很简单,只需要将魂魄请上身,与之共享同一个肉身容器,能感知到这些残魂的生平。
明塘看着连秤道:“我打算它请上身,探寻它的往事。为了让连前辈一并知晓前因,我会将我看到的景象都画出来。请鬼上身凶险难料,还请连前辈关注我的异动。”
连秤知道明塘要干嘛了:“好。小友放心,你要是有任何异常,我定立刻将它赶出你的身体。”
说完,扭头对师弟师妹们道:“你们先出去,保护好白氏三口与梅婶。若有事,我会叫你们。”
屏退众人后,两人在祠堂里辟出一小块清净地来。
祠堂大门外的小庭院本就不宽敞,小修行者们堆在一起,既感到拥挤,又觉得在万鬼夜游的时刻还挺有安全感。其中几个好奇心很旺盛的,不约而同趴在窗格上窥视祠堂里面的光景。他们屏息凝神,生怕动作大了点,就会打扰到两位领头人。
只见明塘盘腿坐下,在身前摆了许多纸笔,连秤盘腿坐在他对面。三根香线香被点燃,烟雾冲着其中一个牌位的方向缓缓飘去。明塘喃喃念道:“无形无相,皆现尔身。劫病玄虚,尽告吾恩。”
最后一个字念完,祠堂内瞬间安静下来,片刻,香炉里的烟变了方向,案桌上的人像被轻轻扬起复又落下,发出窸窸簌簌的响声。
祠堂的烛火猛地一晃,熄了大半。
就在这一瞬,明塘浑身一抖,恶鬼上身的这一刻,他的心底不由自主地涌上了一股悲戚之感。
明塘睫毛轻颤,眼眶中滑出一滴清泪。
他的双目微阖,眼前却慢慢地出现一道亮光。紧接着,那道亮光中出现了假山庭院,和一个小池塘。借池塘倒影,他看到了一个青年。青年手持一把折扇,生了一副清雅如莲的容貌。
青年在人群中高谈阔论,周围人皆啧啧赞赏。具体在说什么,有点听不真切。